风日晴和,天光如洗,案子真相大白,林晚棠也总算安然无恙。
翠翘跟在崔令妩身后,忽然歪了歪头:“小姐,苏菱与陆笙……究竟是怎样的牵绊?竟叫她将一条命,说舍便舍了?”
崔令妩“啧”了一声,脚步不停:“谁知道呢。无非是落魄侠女遇着个搭把手的恩公,一颗心便捧出去了,命也豁得出去。这话本子里写了百八十回,回回都有人当真。”
她话音未落,步子却滞了一瞬。
春风拂过她的面颊,撩起一缕碎发,她抬手拢了拢,声音里带出一缕倦意:“可见情爱二字,轻易沾不得。”
话出了口,她自己却怔了怔。
脑中蓦然浮起公堂上那帧光景——满室嘈杂纷乱,她抬眼,正正撞入一双眼眸里。
裴砚在看她。
那双惯常冷清的眸子里,好似盛着什么炽热的东西。他看得极专注,一瞬不瞬,可那专注底下,分明还压着另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当时是怎么做的来着?哦,她欠了欠身,说了一句“失礼了”,转身便走。
崔令妩倏然醒过神来,重新迈开步子,声气已换回平日的轻快:“回府。饿了。”
数日后。
春日的气息愈发浓郁。早朝方散,身着各色官袍的百官公卿踏着金色的朝阳,缓步迈下汉白玉的宫阶。暖风拂过,裹着御沟边新开的棠梨花香,一路飘到承天门外。
裴砚落在人群后头,步履不紧不慢,身姿依旧肃然,眉眼间比往日多了几分沉静。
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敬之。”
裴砚驻足,转身对着来人恭谨一揖:“老师。”
唤住他的是吏部侍郎韦温,一位气质儒雅清矍的官员,亦是裴砚年少时的授业恩师之一。
韦温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缓行,语气惋惜:“此案你处理得极好,抽丝剥茧,直指核心,更难得的是稳住了局面,未使恐慌蔓延。陛下在朝会上亦多有褒奖。”
“只是……王侍郎、周寺丞几位大人,毕竟痛失爱女,悲愤难抑,联合上书,言辞激烈。陛下虽知你乃为查案不得已而为之,但擅动遗体一事,于礼法人情确有亏欠。如今罚你停职一月,小惩大诫,亦是安抚之意,你……莫要往心里去。正好借此机会,好生歇息。”
裴砚神色平静,并无半分怨怼,颔首道:“学生明白。未经遗属首肯便行剖验,本就是我行事有欠周全,理当领罚。停职反省,亦是应当。”
韦温见他如此通透,欣慰地点点头,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朝中琐事,方才在宫门外各自离去。
西市,琅嬛阁。
店铺门前人声鼎沸,比往常热闹了何止数倍。崔令妩应郑云澈之邀前来,见到这场面也吓了一跳。
郑云澈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月白澜衫,站在店铺前临时搭起的小台子上,手里举着一只精巧的琉璃瓶,正口若悬河地向众人推介:
“……诸位!静一静!此乃我琅嬛阁耗费心血,新近研制出的玉容露。取天山雪莲初蕊之精粹,合南海珍珠母贝之粉润,佐以古方秘制,最是滋润养颜,净白肌肤。而且——”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台下翘首以盼的众多女客,朗声道,“此物功效,已得大理寺裴少卿亲验!绝无任何不妥,各位可放心购用。”
“裴少卿亲验?”“真的假的?”“裴少卿都说好,那定然是极好的!”人群顿时议论纷纷,许多人的眼神立刻变得热切起来。
崔令妩却是一愣,秀眉微蹙,满心纳闷:裴砚何时验过这玩意儿?他那种人,会碰这些女儿家的东西?
郑云澈一眼看见她,眼睛一亮,连忙从台上跳下来,将她引到店内相对安静的角落,脸上还带着方才宣讲时的兴奋红晕。
崔令妩低声问道:“他何时给你验过这个?”
郑云澈狡黠地眨眨眼,压低声音:“当然没验过。不过嘛……裴少卿在长安城闺秀贵妇、乃至寻常百姓心中的名头,怕是比永宁长公主还好用。刚破获了这么一桩大案,风头正劲,人又长得那般……咳,总之,就是个活生生的金字招牌!”
“再说,我可是帮了他不少忙,他的名头借我用用也无不可吧。”
崔令妩听完,先是愕然,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指着郑云澈说道:“你真是鬼精鬼精的。连他的主意都敢打,小心他知道了,找你算账。”
郑云澈不以为意,笑嘻嘻道:“我这也是在帮他扬名呢!说不定还能助他早日寻得一门好亲事……”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瞟了崔令妩一眼。
她脸上笑容未变,眼神却黯了一下,随即被他引着去了庭院。
春光无限。
琅嬛阁的庭院里,一树海棠开的正盛,风一吹,落瓣便簌簌地飘下来,有几片沾在崔令妩的肩头。她也不拂,只捧着一盏热腾腾的桂圆红枣茶,坐在廊下。
郑云澈走出来,手里端着新调的一盒“早春”样品,本想请她试色,却在看到她被花瓣落了一肩的模样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就那么站着,看了她好一会儿。
“郑郎君,”崔令妩头也没抬,“你再看下去,这茶可要凉透了。”
郑云澈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将胭脂盒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然后坐到了她对面。不是平日里客客气气的距离。而是很近,近到她不得不抬起头来看他。
郑云澈喉结微动。
他本不是个扭捏的人。对着花,对着鸟,对着那些瓶瓶罐罐的脂粉,他向来坦荡。可对着她,他那颗七巧玲珑心,忽然就钝了。
“崔娘子。我想娶你为妻。”
风忽然静了。
崔令妩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她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因为你是第一个认可我的人。”郑云澈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旁人看我不务正业,看琅嬛阁是不入流的玩意儿。只有你,说我做的胭脂好,说我种的兰草雅,说我走的路——没有错。”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
“于我眼中,你浑身都在发光。”
崔令妩听完,嘴角一弯,笑得明晃晃的,“我又不是一盏灯,平白无故发什么光?”
郑云澈一怔。
“郑郎君,你开店做生意,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本来就没有错啊。人生不过数十寒暑,多少人浑浑噩噩一辈子,到头来也不知道自己真心喜爱什么。你十几岁便寻着了,已是天大的幸事。”她歪头看他,眼底有真真切切的欣赏。
郑云澈的心跳快了一拍。
崔令妩的语气坦然,继续道:“你过你的日子,我做我的过客,我觉得你做的事有意思,便夸两句。可你若想做我夫君——”她收了笑,眼睛里多了一分认真,“那便要另当别论了。”
郑云澈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崔令妩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我的夫君要长得好看,品貌与我相配。这一点,郑郎君倒是勉强过关。”她上下扫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郑云澈不知该不该高兴。
“其二,家底殷实,我嫁过去,吃穿用度不能比在家里差。”
他点头。
“其三。”崔令妩竖起第三根手指,眼里忽然带了一丝促狭,“也是最要紧的一条。”
她微微抬起下巴,语气理所当然:“我这个人散漫惯了,但我的夫君必须上进。能力出众,官运亨通,前途无量,最好是能给我请封个命妇当当——也好成全我这小小的虚荣心。”
郑云澈瞠目结舌。
前两点,他勉强还能应。论相貌,簪缨子弟里他排得上号;论家底,郑氏一族百年望族,即便他不走仕途,分到他名下的田产铺面也足够殷实。
可最后一条——
那得要他入仕,要他为官,要他在朝堂上摸爬滚打、汲汲营营。
崔令妩看着他的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了,也不着急,就那么笑盈盈地等。
“郑郎君,”她终于开口,轻声道:“你愿不愿意,为了我,舍了你这满阁的脂粉香、兰草趣,去换那官场上的一袭朱紫袍?”
他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他做不到。
这四个字卡在喉咙里,滚烫,又沉重。
他的确喜欢她。
可他不能骗她。
“崔娘子心如明镜。”郑云澈的声音有些涩,“我做不到。”
崔令妩眨了眨眼。
“你在我心里,分量极重。”他一字一句地说,像在向谁起誓,“可琅嬛阁也一样重。我还要研制新的胭脂,还要将铺子开遍九州各地。此事,我不会半途而废。”
“那不就结了?”崔令妩一摊手,声音清脆:“你要的东西我给不了,我要的东西你也给不了。看来,你我只有做朋友的缘分。”
他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
“所以,你的夫君人选……是裴砚?”
崔令妩眨了眨眼,坦坦荡荡地点点头。
风从海棠树间穿过,几片花瓣落在了两人之间的石桌上。
郑云澈垂下眼,看着那些花瓣,声音低了几分:“那他……答应了吗?”
她端起茶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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