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刚接收了一位病患,已是癌症晚期,任凭医护人员如何劝说,都坚决拒绝手术治疗。
病患的女儿在八楼接待室里,几乎是指着在场所有人撒气,语气里的骄纵与怨怼溢于言表。志愿者甲乙见惯了形形色色的家属,却少见这般嚣张的,正手足无措时,那家属却突然冷声道,点名要见向南。
没人敢耽搁,只是心里都犯着嘀咕。
这位气势汹汹的家属,是向南的亲姐姐,听风。
四年前,向南还不叫向南,她还有个名字,叫曹听雨。
为了不引来围观者,赵磊笑脸相迎的将听风女士请到了办公室,很快,向南也来了。
赵磊识趣地退了出去,将办公室的门轻轻带上,只敢贴在门外侧耳听着。里头的骂声断断续续飘出来,尖锐又刺耳,他甚至莫名觉得,连墙角蜷着的鳌拜都该被带出来,免得被这阵仗惊着,耽误了刨食的时辰。
其实从头到尾,争吵都只是单方面的。向南太清楚,越是回应,场面只会越失控,所以她依旧是那副冷静理智的模样,若不是偶尔听到几句牵扯过往的关键字眼,旁人撞见这场景,怕是要误以为,是正妻抓着小三撕逼的戏码。
另一边,刘放正忙着对接殡仪馆,处理刘叔的丧事。刘叔是今早走的,于临终关怀中心而言,这样的离别早已是常态,来这里的人,个个都是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送走他们,是意料之中,却依旧让人心里发闷。
去殡仪馆要跟车,涉及到要开车后备箱,他偶尔会下意识顿一下,那是去经纬司之后留下的后遗症,哪怕他们当时已经拼尽全力赶过去,可惜的事,后备箱里的魂魄最终还是散得干干净净。
他倒不是怪自己,毕竟有些事,尽心就好。替刘叔垫付丧葬费,也从不是出于愧疚,只是单纯地同情这个孤苦无依的他,即便刘叔从未明说,大伙心里也都跟明镜似的,他口中那所谓的老家宅子,从来都不存在。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见刘放靠着墙角,脸色有些苍白地休息,赵磊轻手轻脚凑过去,声音压得很低:“你说,刘叔会在地府等他儿子吗?”
刘放拧开矿泉水瓶,仰头一口气喝到见底,喉结滚动了几下,又抬手抹了抹嘴角,像是在平复心底翻涌的某种情绪,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等不等,谁知道呢?咱也不管地府的事。”
事情都管,巨人也会累死。
转眼到了晚上,中心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向南叫了一打啤酒,一个人躲到阳台,埋头猛喝。城里不比乡下,过年期间不许放鞭炮,若是不走亲串友,偌大的城市里,便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冷清。
刘放忙完手头的事,也寻到了天台,一低头,便看见地上散落着好几个空酒瓶,显然,她喝了不少。夜风肆虐,卷着寒意刮过来,吹得人肌肤生疼。
刘放走到她身边,靠着栏杆站定,声音被风吹得有些轻,“我挺好奇,你为什么会待在这个中心?”
刘放向来不爱打听别人的八卦,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问起谁的过往。虽说两人共事了三年多,可他对向南的过去,几乎一无所知。平日里大家各忙各的,忙着接待病患,忙着处理杂事,极少有闲心坐下来,聊一聊各自的私人生活。
“我为什么留在中心?”向南带着几分醉意,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口中呼出的酒气混着夜风散开,“……为什么呢?大概和我爸有关吧。几年前,我举报了我父亲贪污腐败,然后……然后他就跳楼死了。我被家里人赶了出来,无处可去,就来了这里。好像……就是这样的。”
刘放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轻声问:“那你的父亲是?”
“江城原书记,曹怀德。”向南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又灌了一口酒,眼神有些涣散,“我以前不叫向南,叫曹听雨。你说,听雨和向南,这两个名字,哪个更好听些?”
刘放当真认真思索了几秒,语气很淡,却带着几分笃定:“都是你。不管叫什么名字,都改变不了你本身的样子。”
向南的酒劲还没过去,虽说没醉到颠三倒四的地步,可思考能力明显慢了半拍。她顿了顿,狐疑地看了刘放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娇憨的不满:“你在跟我打哑谜吗?”
刘放见状,适时转了话题,语气依旧温和:“你还是没说,到底为什么来这里。”
“看来你是真的好奇。”向南笑了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瓶口。她是第三个来中心报到的人,没隔两个月,刘放就来了。
她知道刘放来中心的过程,也隐约猜到他来的真正目的。刘放和破晓光是在一次猎鬼任务中认识的,当时破晓光只是随口提了一句,问他要不要来中心帮忙,一开始根本没抱任何希望,没想到,这家伙最后真的来了。
起初她并不好奇,直到看到刘放毫不吝啬地贴钱,给中心买各种电子设备和物资,她才确定,这人根本不是来上班的,身上一定藏着某种特殊的目的。
她能忍住好奇心,破晓光却不行。尤其是看到刘放出手阔绰地购置装备时,破晓光的眼睛都亮了,这年头,还有上班上着上着倒贴钱的员工,天底下哪个雇主夜里不得烧高香庆祝?
刘放的嘴很紧,任凭破晓光怎么旁敲侧击,都问不出半点端倪。直到赵磊来了。
刘放的嘴很严,起初破晓光也问不出个所以然,还得是赵磊来了,那家伙一眼相中了刘放,平时在他面前没少搔首弄姿,一开始刘放愣愣地没反应过来,直到某天赵磊按耐不住,在办公室里头大张旗鼓地昭告天下,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他喜欢男人。
向来直得发邪的刘放,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劲。第二天一早就找了破晓光,一脸严肃地说,他怀疑自己被性骚扰了。
这还用怀疑吗?但凡眼睛没瞎、脑子没缺根弦的,都能看出赵磊对刘放的特别。向南从第一天起,就暗戳戳磕着他俩的CP,虽然她也清楚,这对CP八成是磕不动的,可这人啊,只要活着,就总能遇上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比如赵磊这种直球型的,简直让人避无可避。
破晓光对刘放的遭遇,同情不过三秒,却为难了好一阵子。毕竟中心总共就五个人,这事要是处理不好,说不定两人都要走,到时候最亏的,还是他这个负责人。
能让刘放犯难的可不多呀,有些事在他身上可能棘手,换个人处理,不过是芝麻大点的事。只是破晓光一直很好奇,究竟刘放是因为什么原因来的中心?如果能满足男人对男人的好奇心,他一定第一时间把这事解决了。
破晓光发誓,绝不会把刘放的秘密告知第三人。
后来向南从破晓光那里得知了原因,也郑重发誓,不会告知第四人。
再后来,老吴又从向南那里听了些皮毛,同样保证,不会告知第五人。
向南陷入沉思,指尖用力,又撬开一个酒瓶的盖子,眨了眨被酒意浸得有些湿润的眼睛,歪着脑袋,像是在努力回忆:“你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让我想想……大概是为了躲开家里那些人,又或许,是因为破晓光。”
“因为破晓光?”刘放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诧异。
向南轻轻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就连办公室里,一向和她关系最亲近的赵磊,也很少过问他南姐的事,毕竟向南的嘴巴太厉害,擅长套别人的话,却从不会轻易泄露自己的事。就连陈孝东是否追求过向南,大伙也都只是停留在猜测阶段。
她今晚肯说这些,大抵是白天被她姐闹得,又借着酒劲,就不愿藏了。“五年前,破晓光还在警队,那时候我因为我父亲的事,和他有过几次接触。你们都知道,他是因为违纪被警队开除的,但他一定没告诉你们,他违纪的事,其实和我有关……不对,准确地说,是和我父亲畏罪自杀的案子有关。”
向南有时候会想,她和破晓光的相遇,从来都不在一个好时候。所以这几年下来,他们的八字硬是凑不到一块,初认识时,他有女朋友,她亦有男朋友。
被警队开除后的那段日子,破晓光像是得了一场大病,整日浑浑噩噩,一蹶不振。而那时的向南,失去了父亲,又怀揣着对破晓光的愧疚,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干脆斩断了身边所有的关系网,以病友的身份,陪在破晓光身边。她知道,这种方式不一定能让他好起来,却能稍稍弥补自己心底的不安。
这几年的陪伴,似乎并没有让他们的关系更进一步。向南清楚地知道,破晓光心里,始终藏着一个无法解开的结;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有些人的出现,注定是有缘无分。
他们都是经历过至暗时刻的人。那时,破晓光被警局里所谓的“保护伞”设计,与关键女证人发生了不正当关系,泄露了案件的核心信息,致使证据被销毁。而她父亲的跳楼,又让这起案件的侦查,彻底中断,成了一桩悬案。
直到现在,向南也没有放弃寻找真相。
那栋父亲跳楼的事故楼,比南城大厦还要高。她虽未亲眼目睹当晚的场景,却有目击者将整个过程拍了下来,发到了她的手机上。
“那人是我爸啊,”向南的声音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硬生生挤出来的,眼眶不可避免地红了,手里的酒却还在继续往嘴里灌,“他是我从小敬畏、从小仰望的人。可笑的是,他教我做人要正直,却给自己留了一堆糊涂账……可不管怎样,他跳楼,从来都不是我这个做女儿的想看到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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