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阳的家藏在山里,离镇上有半小时的大巴车程。

车到站后,还要再步行一公里,才能看见那片被绿树围起来的村子。

每到过年,郝大玉都要从鸡窝里挑一只脾气最横的鸡宰了。如今孙家的鸡窝里只剩两只鸡互相依偎着,彼时也不知“明天”和“被炖”,哪一个会先来。

孤零零的雄鸡打鸣也没什么精气神,偏偏在这天寒地冻的日子里,又冻出一只病恹恹的鸡。就在孙阳到家的前两天,那只病鸡就已经支撑不住,倒在地上了。

郝大玉骑着家里的小破电驴,去附近的诊所抓药。路上她还碎碎念了两句,回来时,手直接就把岸上蔫吧得没力气的病鸡扣在了掌心。她那满是老茧的手掰开鸡啄,动作一气呵成,干脆利落。

末了,她让孙阳把药一粒粒喂进鸡嘴里,再灌上两三趟水,硬生生把药送进了鸡肚。

病鸡仿佛已经放弃了挣扎,无力地扑扇了两下翅膀。好些天没进食,它的抵抗力早就弱了,此刻只能乖乖任人摆布。

忙活完,郝大玉把鸡安置在邻居拉货马车的车轱辘底下,三步两回头地看上一眼。有木头挡着,这病鸡能少受些风吹雨淋。弱者总是会格外同情弱者。

夜里气温骤降,乡下的冬天黑得早。孙阳惦记着那只病鸡,想盛一碗热饭送过去,却被躺在摇椅上翘着二郎腿的郝大玉叫住了。

“笨蛋,鸡晚上看不见东西,白瞎了米饭。”

“那它会不会饿死?”

“放屁——”

孙阳还真冷不丁放了个闷屁。那股气味飘开,郝大玉立刻皱起眉头,从摇椅上坐直身子,随手拿起边上的外套挥了挥,要把那股难闻的气味赶走。

孙阳缩了缩脖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村里没什么年轻人,也就过年的时候热闹些。可现在的年味越来越淡,从外地回来的人,大多聚在一块儿打几天麻将,闲来无事便串串门,挨家挨户看看谁家烧了好菜。

村里不少人趁着过年要给孙阳做媒,郝大玉心里干着急。按孙阳现在的岁数,在村里早就算晚婚了,和她同龄的姑娘都有了孩子,光这一点,孙阳落在了大伙后面不止一星半点。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孙阳回来不过两天,郝大玉就已经到处找人打听合适的小伙。村里的婶婶伯母也很热情,毕竟孙阳是大家看着长大的,有好的小伙,肯定先紧着自家的闺女介绍。

就是在这种无形的道德施压下,孙阳每次回去,都要和郝大玉掰扯上几句。孙阳的爸爸是个庄稼人,思想顽固得很,最爱惜脸面,一门心思要孙阳按他的想法过日子:嫁人、生子、安安稳稳。

每次村里人提起相亲的事,孙阳的爸爸就在一旁帮腔,说些让孙阳难堪的话。头两年,孙阳还只是憋着;可这两年,父女俩吵得越来越凶。

孙阳打心底里明白,养父母是爱她的,可在个人意愿上,这种爱着实让人窒息。

这也许就是老一辈人的顽固。

次日一早,孙阳在鸡棚附近到处找那只病鸡。孙爷爷听说鸡没了,当场断定昨晚一定有偷鸡贼把鸡顺走了。

他气冲冲地在路边咒骂:“要死了要死了,该死的贼,就等着鸡瘫了来偷。”

小贼出没、村里偷鸡摸狗不算稀罕事。可冒着被乱棍打的风险,就为了偷一只病鸡?这贼多半脑子也不灵光,是个笨贼。

傍晚时分,消失了一天的病鸡,在车轱辘底下找着了。孙阳爷爷看着那只鸡,忽而联想到自己的亲孙女。

人若是不成家,就没有根。

没有根,就算病死在外面,也没人会过问。

孙爷爷总是这样想。那些陈旧的念头,就像老树的根一样,扎得又深又牢。

他觉得人这一辈子,就得按部就班地走大家都走的那条路。

老爷子感慨道:“乖孙女,人不能一辈子漂着。”

孙阳似乎是听到了,又似乎没听到,手里攥着一把鸡饲料,眼神游离在鸡棚的角落。风轻轻吹过,扬起几根散落的鸡毛,她的心思显然不在鸡身上。

大年初一,郝大玉带着孙阳去镇上的清国寺。郝大玉有义工的活要做,孙阳便一人在寺里走动。

“记得求求姻缘。”

郝大玉大声叮嘱着。

天冷的时候,阳光总是格外稀罕。这弯弯曲曲的台阶,从低处一路往上,很快就能走完殿宇间所有的路。上完香,折回去的路上,隐约听见山头传来说笑的声音。

那声线有点耳熟。孙阳一副想听又不想听的样子,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挪去。

她一脚踩空,整个人直接扑倒在地,连滚了几圈,最后直直撞到一个和尚的脚边才停下。

米色的僧袍下摆微微被风吹起。孙阳揉了揉被石阶撞到的脑袋,剧烈的疼痛转瞬即逝。

“老孙?”

孙阳睁开眼,除了见到这位长相清俊的和尚,还见到了意外出现在此处的破晓光。

他伸手把她扶起,第一时间确认她有没有磕伤。

破晓光抬头,扫了一眼孙阳从高处一路滚下来的轨迹,虽说这时候不太合适,但他真的有点忍不住。

“哈哈哈哈哈,我说老孙,你这滚下来的距离,少说得有十级重伤吧?”

孙阳一副要掐死破晓光的表情,“要不你再滚个试试。”

她搭了一把他的肩膀起身,目光却被眼前的和尚吸引住了。

那和尚面相干净,骨相精致柔和,尤其是那双大眼睛,眼尾微微上扬,灵气逼人。

这样天赐般的五官,放在寺庙里真是有些可惜。

破晓光瞧着孙阳那一双看得有些出神的眼睛,提醒她收好嘴角的口水。

那和尚是破晓光的师父。

那和尚怎么能是破晓光的师父呢?

他那张带着少年感的脸,比破晓光还年轻些。

破晓光小时候,被慧海法师收留过几年。到了初中,因为转学问题回了江城,此后二人便断了联系。

旁人一看,都不觉得二人会是师徒关系。

破晓光和慧海法师打了声招呼,转而把孙阳带到一处相对安静的茶室,初一都是来庙里吃斋拜佛的香客,虽然茶室安静,但人流不少,破晓光脑袋贴着孙阳的脸,细细和她说起这趟来清国寺的目的。

慧海法师回到禅舍,欢喜刚打扫完卫生。他是慧海法师从江城路边捡回来的弟子,平时一般不和慧海以外的人说话,做事全凭两只眼睛打量。

慧海法师闲暇时,会把他抓来研读佛门功课,通常一坐就是一个下午。学习就是单纯的学习,不用自查,至于学到什么程度,全随那小子的心性。

每日的早课,欢喜都是第一个到。虽说都是一张生人勿进的脸,夜里好歹比白天活泼一些。

不过早课光有态度还不行,一个星期过去了,欢喜念经还是不利索。别的和尚都在认真念大悲咒,他却常常盯着窗外飘落的树叶发呆。

他不念经,却和所有人一样参加早会。而且他发现,师父虽然念经,却念得十分痛苦。那些经文内容,像是师父自创的,欢喜从没听旁的师兄念起过。

“早上要念经,中午要念经,晚上要念经,睡觉也要念经.....”

慧海法师念得很顺溜。他每日站在大雄宝殿最前方,缓步在殿宇两侧行走,欢喜跟在他身后,经文的内容,他听得一清二楚。

日出西山,便有劳作之景。

欢喜年纪尚小,但干起活来却毫不含糊。一双小手虽然稚嫩,拔起草来却有模有样。

不过他也只会拔草,别的师兄会给蚕豆掐尖,他会去看,却不会过问。

欢喜每日的工作,几乎都是慧海提前安排好的。他在差不多的时间做差不多的事。除了研读功课,坐禅和大扫除,他想跟着就跟着,不想便可以在屋里睡觉。

寺里的其他僧人,若不是见过欢喜和慧海法师的对话,都会以为这孩子是个哑巴。

平时欢喜总是一副难以亲近的样子,白天过堂吃饭也都是打好饭,立刻去慧海法师屋里。

寺里的师兄们,都带着好奇的目光打量这位法师新捡回来的师弟。

“这孩子真奇怪,一句话都不说,不知道的还以为被法师禁言了。”

“是呀,他在寺里只听法师的话。”

“我瞧这孩子脑子估计有点问题,瞅着和正常的小孩不大一样,会不会是那啥感统失调了?”

“这家伙才来一星期多,估计就是慢热,过段时间就好了。”

“也是,正常人的孩子哪能让人随便捡,估计是没爹没妈的,孩心理受创....”

夜里,孙阳带着破晓光去到村头的林友福家。

七年前,永安村里有一对年轻夫妻,男的叫林友福,女的是黄玲,外地人,因为接连创业失败,负债连连,林友福受不了打击,便想到在家开煤气自杀,妻子黄玲安慰不成,反被拉进这个绝望的死亡计划。

在封闭的房间里,林友福打开了煤气阀门,这个来自爱人殉情计划的邀请,最终以黄玲吸入过量煤气致死,而林友福在最后一刻因着求生本能成功自救收场。

而在两年前,林友福曾向一位保险从业人员购买了一份保险,指定妻子黄玲为受益人。

后面他向保险公司申报了煤气意外事故,最终获得了高额保险赔偿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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