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风裹着街市的喧嚣铺面而来，带着糖糕的甜香、炭火的烟火气，还有车马扬起的淡淡尘土。
庄清舒将傅容赠的那枚木牌收进袖中，而后抬手拢了拢身上的那件青色布衫。
布衫料子寻常，干净妥帖，脚上的绣花鞋踩在青石板上，先前被草鞋磨破的伤口不再反复摩擦，疼痛感减轻不少。
只是这一路奔波，衣摆边缘沾了尘土，衬得她站在繁华长街前，比着之前的模样还要像从乡野逃难而来的女子。
街上人来人往，锦衣华服的公子、披着头巾的商贩、挎着竹篮的妇人络绎不绝，人人步履匆匆，与清风寨山高林静的光景判若云泥。
“姑娘，沈府会收留我们吗？”
“会的。”庄清舒握紧那枚玉坠，“当年姑母离开安江的时候，曾跟我说，若有一日我走投无路，可以来京城寻她。”
少时不觉得这其中有什么弯弯绕，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姑母或许早就知道她会来，又或许一早就看中了她什么。
她抬眼望向长街深处，按着姑母曾经说过的方位辨认路径。京城街巷纵横交错，坊市排布繁复，好在她记得那个巷子的名字，不算难找。
两人避开往来车马，沿着街边缓步前行。
街边店铺一家挨着一家，绸缎庄的五彩绸缎垂在门口随风轻晃，药铺飘出苦香，点心铺蒸笼掀开，白雾腾腾往上冒，叫卖声此起彼伏。
一路穿过两条横巷，前方巷口立着一块石匾，刻着“安福巷”三个字。巷内安静许多，少了大街上的喧闹，两侧皆是青砖高墙，宅门厚重。
走到巷子中段，一座黑漆大门赫然出现在眼前，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沈府二字。
门前立着两个青石抱鼓，门旁站着两名青衣门房，腰板挺直，神色肃穆。
庄清舒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门房见她衣着朴素，身侧跟着个侍女，不似登门拜访的贵客，眉头微蹙，上前拦了拦：“这位姑娘，不知来沈府有何贵干？可有拜帖？”
“劳烦通传，我名庄清舒，自安江而来，求见沈夫人。”庄清舒将袖中的玉坠取出来拖在掌心，“小哥将此物交给夫人就好，我是沈夫人的侄女。”
那门房低头看了一眼玉坠，随即伸手拿走，拱手道：“姑娘稍后，我这就入内禀报。”
“多谢小哥。”
一人转身快步进门，另一名门房守在原地，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庄清舒与冬旭。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门内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一位身着酱色锦裙，鬓边簪着一支比喻簪子的妇人快步迎了出来，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温婉，只是眼底带着几分憔悴。
庄婉看见庄清舒的时候嘴角带着笑，快步走到她的跟前，“是舒姐儿吗？”
“姑母。”庄清舒屈膝行礼。
“好孩子，快起来！”庄婉连忙伸手扶住她的手臂，细细端详她的模样，看见她面色苍白，衣衫简朴，眼底满是心疼，“这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吧，春分入京都有一段时间了，偏生你一直不到，可把我急坏了。快，快随我进屋说话。”
她侧身将庄清舒与冬旭领进门，吩咐门房看好大门，领着二人穿过影壁，走过回廊。
沈府的庭院雅致，廊下摆着盆栽，虽是冬日，依旧有冬青郁郁，只是府里有些安静，少了几分热闹。
穿过两道院门，才进到庄婉居住的正院暖阁，屋内烧着地龙，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一路的寒气。
庄婉示意丫鬟奉上热茶，待庄清舒坐下，才细细询问路上遭遇。
庄清舒捡着紧要的说了，总归就是死里逃生后，不幸摔下了山去，后被打猎的农户救起养了伤，再后来就是回京途中遇见了傅容，承蒙他一路照拂才得入京。
至于清风寨与孟文砚，她只字未提。
庄婉听得眉头紧锁，连连叹息：“也不知你那父亲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竟随意让霍家的人磋磨你，还有你那个继母，当真是恶毒至极。
舒姐儿，日后你便安心留在沈府，有姑母在，无人敢欺你。”
“姑母......”
庄清舒哽咽地喊了一声，随后问道：“姑母可知，父亲在舒姐儿离开后就带着母亲和姐姐她们进京了。”
“你一说这个我就来气，赵氏的父亲升了官儿，做上了礼部侍郎，尾巴翘得比天还高，给你父亲啊安排了闲散的职位，现在你那父亲哦，巴不得和我撇清关系呢！”
“缘何会如此啊，舒姐儿记得姑父不也在朝为官吗，父亲难道不知道？”
“呵！”庄婉冷呵一声，阴阳道：“人家背后靠着的可是世家，太守为他和赵氏的父亲作保，还有那霍家也参与其中，霍家大儿子就是太守的得意门生，哪还记得我这个妹子。
罢了，不提他了，提着他我这心里都不舒坦。
对了，你日后也与那位傅大人少来往，那位傅大人是太守的独子，城府颇深。”
若不是因为这位好哥哥，她的儿子怎么会到如今了还是个几岁孩童的心性，再也长不大了。
“舒姐儿明白。姑母莫要生气，日后我们避着他们便是。”庄清舒抬手拍着庄婉的后背，轻声道。
“避？为何要避？”庄婉道，“你姑父好歹也是当朝太傅，舒姐儿日后不必忧心，他们不来搅扰我们，我们便相安无事，若是他们来了，我们也不必害怕的。”
“舒姐儿知道了。”
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丫鬟的通报声，一个青衫丫鬟掀帘而入，端着一叠蜜饯点心走进来。
庄清舒目光落在她脸上，微微一怔。
“春分？”庄清舒轻声唤着。
丫鬟身子一僵，缓缓抬眼，看清庄清舒的面容后眼眶瞬间被眼泪装满，随即跪在庄清舒跟前：“姑娘......姑娘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庄婉见状，淡淡笑道：“春分这孩子啊一到府中就与我讲了你的事，我便让她留下等你来，日后她还是你的丫鬟。”
“谢谢姑母。”
“对了，你刚入京，身上的衣衫简陋，府里旧衣尺寸未必合你。”庄婉站起身，“今日天气尚好，我带你去城中的绸缎庄添置几身衣裳，再买些钗环脂粉。”
说着，她抬眸看向庄清舒身后站着的冬旭，温和道：“这位是？”
庄清舒立马道：“姑母，这是我在入京路上救下的难民，是个可怜的孩子，家中长辈全都因逃难而亡，只余她一人苟活，现在是我的侍女，名冬旭。”
庄婉垂眸片刻，道：“看这丫头与春分的身形相似，府中应当有衣裳，日后要做你的侍女且跟着春分就好，府中下人的衣裳还是有的，届时去找管家领就好。”
“多谢姑母。”
“你瞧你，都说了多少谢了，这是要与我生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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