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芸晚上在驿馆翻来覆去睡不着。长泰县的案子并不复杂,更何况如果单论查案,杨推官比她经验丰富得多,为什么沈知州非要把她留下呢?

如果她没猜错,沈知州希望她能把握好分寸,连同后续处理一起办理妥当。要不然,他也不会突然推心置腹地说了那么些陛下推行新政的内情。

这件事不好办。事情已经闹得这么大,百姓尽人皆知,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瞒得下来;可是若如实上报,又难免损了新政的名声和陛下的面子。

怎么办呢?她望着天花板,静静思索着。

次日一早,尚芸吃过早饭,先请杨推官过来,笑道:“查案一事,就拜托大人了。”

杨推官是州里的查案高手,为人老实低调,忙摆着手道:“尚师爷言重了,我算什么大人?沈大人既然让您为首,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是。”

尚芸笑道:“我不是跟您客气,查案方面您经验丰富,我这个外行就不跟着添乱了。待会咱们一起去趟长泰县,把事情说清楚,您尽管带人查就是,有什么事咱们一起商量。我只留两个文吏,另外办点事。”

杨推官不知尚芸此举何意,也不多问,点头道:“任凭师爷吩咐。”

尚芸和杨推官、陈小宝一起到了长泰县衙,门口的菜叶子和臭鸡蛋已经收拾干净了,但大门还未修好,看上去十分寒酸。如今宋县令已经停职待参,县里事务由蒋县丞代管。蒋县丞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长得白白胖胖,听说尚芸过来,亲自迎了出来,口称:“尚师爷、杨推官,快里边请。”

尚芸跟着蒋县丞进了厅里,道:“长泰县此次出了这样的大事,沈大人十分愤怒,叫我和杨推官好生查案,务必查个清清楚楚。”

蒋县丞点着头,脸上挂着笑道:“下官明白,您这边有什么需要,县里一定全力配合。”

尚芸听他语气敷衍,笑了一笑道:“蒋县丞,我与你一见如故,有几句话想要提点于你。”

蒋县丞拱手道:“尚师爷请说。”

尚芸盯着他的眼睛道:“你想必以为宋县令是李相国的门生,在朝中有人,又是新政的典范,此次也不会有什么大事,那你可就错了。”

蒋县丞脸色一变,又挂上和气的笑容道:“尚师爷误会了,在下并没有这样的想法。如何断案,自然是上头说了算。”

尚芸道:“此事闹得这么大,谁都不敢隐瞒不报,更何况旧党必定已经得到了消息。他们正要抓个由头指责新政,遇上这样的机会,怎么可能放过?宋县令坏了新政的名声,又折了李相的面子,你以为新党就能饶得了他?实话告诉你,新党只怕比旧党还恨他呢。”

她看着蒋县丞僵下去的表情,继续道:“宋县令不知检点,犯下大错,就算有什么处罚也是自作自受。我只是为蒋大人你惋惜。”

蒋县丞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勉强道:“我有什么可惋惜的?”

尚芸叹道:“就我昨日听下来,宋县令至少也有违禁取利、非法拘禁、打伤百姓三项罪名,加起来怎么着也得是个死罪。若是再往上查,他兼并土地、强抢民女的事也兜不住,数罪并罚,斩绞都是轻的。你平日老实本分,对宋县令处处忍让,拿好处的时候什么也分不着,如今出了事,却要跟他一起承担责任,这还不值得惋惜么?”

蒋县丞脸色一变,脱口而出道:“你,你怎么知道?”随即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

尚芸笑得更加亲切:“蒋县丞不必惊慌,长泰县这些事谁不知道?眼下算起来,你怎么着也得是个共犯。可若是你积极配合查案,把该说的事情都说清楚,就只是奉命行事。这其中的利害,我看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算得明白。”

蒋县丞沉默良久,方缓缓点头道:“我明白了,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尚芸冲着旁边目瞪口呆的杨推官点了点头,道:“那就麻烦杨推官了。”便携着陈小宝出了门。

二人走了一阵,陈小宝忍不住道:“你怎么知道蒋县丞受气的事?”

还没等尚芸答话,他又补充道:“你可别说这些事谁不知道,我在州里消息这么灵通都没听说。你初来乍到,怎么可能知道?”

尚芸一笑,轻松道:“县里一二把手有几个关系好的?就宋县令那个眼高于顶的德行,谁能跟他处好?再说我只是随口诈他一下,谁知他自己就承认了。”

陈小宝沉默一下,道:“老狐狸,我可得防着你点。”

尚芸嘻嘻笑道:“我只跟坏人才用心机,跟好人在一起都很单纯的。”她又道:“我还有事麻烦你呢,走!”

二人回了驿馆商议一阵,陈小宝目瞪口呆道:“你,你给这么多个县发公文,是要做什么啊?这跟长泰县的案子又有什么关系?”

尚芸笑道:“这你就别管了,只管起文就是。”

陈小宝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只得任劳任怨写了起来。

尚芸叫长泰县帮着送出公文,自己在驿馆设了个接待点,每日忙着接待各色百姓举报,陈小宝和另一个文吏记得头晕眼花。到了晚间,尚芸与杨推官将日间查到线索相互对照,再一起商议。又过了一阵子,杨推官又去询问宋县令,尚芸则忙着梳理总结各县发回的文书。

如此忙了两个多月,这件案子总算告一段落,二人将百姓反映情况、证人证言、文书证据逐项对照,查明宋县令强制全县一千二百多户借贷粮食,将利息由二分提到八分甚至两倍,去除合理损耗、运输成本,其自行贪墨五百八十石粮食,虽说宋县令自称用于衙署修缮、差役工食,但并无实据。在此过程中,他又非法抓捕百姓三十二人,打死两人,打伤八人,此外还有兼并土地、强抢民女等罪行。二人方抱着案卷回了州府。

沈知州道:“你们辛苦了。查得怎么样?”

尚芸如实报了结果。沈知州沉默地听着,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听完之后,他道:“大概我都了解了。请杨推官先回去歇息,我还有事要与尚师爷谈谈。”

杨推官看出别有内情,行了个礼就退出了房门。沈知州慢慢道:“我将此事上报了陛下,方知旧党领袖高思奇已经在朝廷宣布此事,如今朝堂上群情汹涌,皆言新政扰民,连太学生也参与进来了。新党十分被动,只能说旧党是捕风捉影,所谈不实。两党相持不下,朝廷发来旨意,”

他看着尚芸,神色复杂道:“命你前往京中报告。”

“我?”尚芸十分震惊。

听到前头,她已经猜到十有八九要召地方官员前往,但是此等大事,要去的人只能是沈知州,怎么也轮不到她啊。

沈知州叹了口气,道:“旧党知道我与陛下的关系,担心我包庇宋县令,故而不愿让我去。他们听说你是此次查案主力,又——”

他停顿了一下,似是不知如何措辞得好,尚芸自己却想明白了,自然接道:“我又身份低微,水平低下,到了各位大人面前必然惊慌失措,肯定没有那个胆量和本事隐瞒。”

沈知州听她如此坦然自曝其短,便也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

他叹了口气,道:“本来我还抱着侥幸心理,想着万一宋县令所作所为情有可原,也能帮他说两句话。可是从你们查证情况看,桩桩件件证据确凿,实在是没有回旋的余地。”

他想了想,又道:“若是你实在不愿前往,不如就称病不去,还是本官前往吧。”

尚芸摇头道:“大人,若是如此,旧党只怕认定咱们心虚,本来无事也成了有事。大人尽管放心,他们既然让小人去,小人去就是了。”

沈知州犹豫一下,还是坦诚道:“你到了朝堂上就是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如果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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