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芸跟着沈知州到了长泰县,一路往县衙走,老远就听见吵闹声、哭喊声、呵斥声响成一片,沸反盈天。

她悄声建议道:“大人,咱们若是带着大队人马过去,百姓恐怕会误以为是官兵来抓人的,容易激化矛盾。不如先派几个人过去看看动静,其他人在这边待命,您看如何?”

沈知州点了点头,道:“那好。你带人过去,本官和其余人在这边巷子里待命。”

尚芸看着远处黑压压的人群,心里有些发毛,又看了一眼沈知州,指着自己鼻子道:“我?”

沈知州也正看着她,冲着县衙的方向努了努嘴,确认道:“你。”

好在附近就是驿馆,沈知州的车驾和推官、差役们进了驿馆歇息,尚芸带着陈小宝鬼鬼祟祟摸了过去。只见县衙大门一半被卸了下来横在地上,另一半大敞四开,外头黑压压围了少说有上百号人,二十来个年轻人撸着袖子、手持棍棒,冲在最前头,与县衙里的差役对峙,更多的百姓用上了远程武器,菜叶子、臭鸡蛋如同下雨般砸在差役们身上。

差役们节节败退,已经退进了县衙里头。好在尚芸和陈小宝穿的都是寻常衣裳,并没有引起百姓注意。

眼见长泰县形势危急,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出大事。尚芸回头道:“小宝,你赶紧回去,叫十个差役过来,咱们这就要上了。”

陈小宝震惊道:“十个差役哪打得过这么多人啊?你这不是找死?”

尚芸叹道:“你以为我想出头啊?这不是职责所在,没有办法吗?”又道:“你放心去吧,又不是要打群架,只是让他们过来撑个场面,免得我太过寒酸、人家不认罢了。”

陈小宝用崇拜的眼光看着尚芸,拱了拱手,可怜巴巴道:“我太佩服你的胆量了。就是待会要是真打起来,能不能别把我带上啊?”

尚芸豪气干云道:“尽管放心。你到时候躲在一边假装路过打酱油的就行了。”

陈小宝撒腿跑了,过了一会儿,十个差役匆匆赶来,道:“沈知州让我们听师爷调遣。”

尚芸瞟了一眼,只见县衙门口吵得更厉害了,有几个百姓注意到来了差役,警觉地往这边看。陈小宝已经机智地混在围观的路人中间,完美地融入了周围的环境。

她索性大大方方走了几步,大声道:“各位乡亲父老,你们的冤屈州里已经听说了,知州大人已经专门赶过来啦!”

百姓们闻言一愣,吵闹声也小了下去。

尚芸摆出职业性的微笑,道:“你们今日来县衙,不就是想要让更高级别的大人知道你们的冤屈,将恶人绳之以法么?知州大人就在这里,等着你们哪。”

百姓们难以置信,纷纷问道:“真的?”“你是谁?”“在哪儿?”

尚芸亮出自己出入州衙的腰牌,道:“我是沈知州特聘的师爷,沈大人如今就在驿馆,等着与各位见面。”

百姓们激动万分,果然纷纷涌了过来。

“等等,等等,”尚芸眼看吸引过来的百姓差不多了,举起手笑道:“各位要见沈大人,得先推选出五个代表来。要不这一百多人,就是说到天黑也说不完哪!知州大人日理万机,能过来听取你们的案子已经十分不易,总不可能在这儿听上一天吧。

这也是现代接访的基本规则之一,多人走访应当推选代表,代表人数不得超过五人。

百姓们互相看看,有些犹疑。有人叫道:“你们都是一伙的,要是把代表扣下了可怎么办?”

“这怎么可能呢?”尚芸慷慨陈词:“我们大老远匆忙从州里赶过来,就是为了了解情况。你们要是不信,不妨看看我们才带了几个人?”

“你们看看,”她往身后一指:“我们只带了这么几个人过来。若是真要用强,难道我们还不能多带些人吗?”

多数百姓看着后头的十个差役,脸色缓和下来,但也有百姓仍心存犹疑,道:“反正不能去你们的地盘,谁知道你们搞什么鬼?”

尚芸想了想,随手一指道边的饭馆,道:“那待会咱们就在饭馆里谈,成不成?这回你们总可以放心了吧?”又问:“老板,饭馆里有雅间吗?”

此时不是饭点,店老板也在旁边看热闹,一听知州大人要来自己店里议事,忙热情道:“大人尽管用,小店这就把最大的雅间备出来,茶水小人都包了。”

百姓们这回彻底放下心来,低声商议着,没过一会儿便推选出了五位代表,一个大爷,两个中年壮汉,两个青年人。

尚芸扫了一眼心里便有了数,这几个人里领头的便是这位大爷,笑道:“各位请里头坐,我去请知州大人。”

她到了驿馆,向沈知州说明情况,请他上了马车,又请差役们务必鸣锣开道一路过去。

同行的推官道:“就这么几十步远,有必要如此郑重么?”

尚芸笑道:“您还别说,百姓们有时候就吃这一套,一见来了个大官,心理上就觉得更可靠些。”

推官半信半疑,然而事实证明了尚芸的判断。百姓们看着知州大人的车驾,脸上的表情逐渐转为敬畏和信服。待沈知州车驾停下,尚芸还十分配合地上前掀开车帘,躬身道:“请大人下车。”

沈知州演技也是炉火纯青,下了马车先冲百姓们摆了摆手,踱着四方步不紧不慢走进店内雅间,十名差役守在门口。

尚芸跟着进了店里,请沈大人落了座。这雅间虽说并不高档,但好在还算干净。店老板亲自进来倒茶,眼睛里明显闪着好奇的光芒,倒完了茶还意意思思想留下,却被尚芸一眼看穿,客气道:“麻烦老板了,这边不用您伺候了,需要添茶我再出去叫人。”

店老板这才不情不愿出了门。尚芸吩咐门口差役好生看守,又把门带上,方笑道:“这位就是咱们州里的父母官沈大人。各位有什么冤屈,尽管说吧。”

那位大爷笨拙地行了个礼,哆哆嗦嗦抖着手道:“沈大人,我们都是本分百姓,不想惊动官府,可是这,这姓宋的也太不像话了。去年冬日,我们家里明明还有粮食,官府却非逼着我们借粮,不借粮就要抓起来坐牢。”

沈知州面色沉静,问道:“是几分利?”

大爷比了个手势,道:“八分。”

这宋县令简直就是放高利贷的黄世仁啊。

大爷又道:“我们全家精心耕种,好在今年风调雨顺,收成不错,原想着两倍就两倍吧,哪想到还贷的时候,宋县令又提了新要求。当时借给我们的是陈米,归还的时候却要好小麦——”

旁边的一个中年汉子忍不住插嘴道:“我们也一样,借给我们的是发了霉的陈米,风一吹就掉渣,还的时候却非要颗粒饱满的好小麦,差一点都不行。”

大爷继续道:“又说借贷粮食途中有损耗、运费等等,都要加到所还粮食中。林林总总算下来,居然要还上两倍的粮食!”说到这里,语气中全是愤恨。

对不起,冤枉黄世仁了,黄世仁也没有这位宋县令狠。

旁边一个汉子忍不住道:“我们家里还不上粮,县里就来搬我家的东西,我父亲争辩了几句,就被关进了大狱里。”

一个年轻人也道:“我们家还不上粮,把我们家的东西都搬走了,把我阿娘也给打伤了。”

其他两人也纷纷开口,都拿出借粮契约和还粮凭据为证。尚芸庆幸带了自己的软皮本和现代签字笔,如今下笔如飞。

直到五个代表都说完了,沈知州咳嗽一声,道:“各位说的情况,本官都了解了。待查明后自会秉公办理,尔等可回去安心等待。”

五人眼巴巴看着沈知州,又诉了一番苦,仍舍不得走。沈知州看了尚芸一眼,尚芸心领神会,忙上前举着手中本子道:“各位方才说的话,我全都记下来了。沈大人是出了名的清官,一向清正廉洁、嫉恶如仇,最恨贪赃枉法的贪官。你们就尽管放心吧。”

这五个人方行礼出去,听见外头百姓又是一阵喧闹,似是这五个人在解释着什么。

沈知州眼中露出一丝疲惫,往后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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