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她反应过来,城门处兵马重踏由远及近。
军旗入城,身穿赤红盔甲的漠城军直朝此处包围了上来。统领薛茂下马而来,抱拳道:“城外燕家军已如数扣押,请特使宣读密令。”
燕戟被包围在重重箭矢之下,沈衔意这才撤了刀,于袖中拿出令牌与一纸密封手谕。
东宫令牌一现,薛茂立刻跪地。只听沈衔意宣读——
“朝廷收得密报,燕家军主帅燕戟,悖逆朝廷,勾结北狄假意起兵,诓骗朝廷向北境增兵,意图于北境拥兵自立为王。幸得漠城军及时赶到,剿灭北狄,俘虏叛军,避免北境大乱,乃首功也。”
闻言,薛茂倏地抬头。
显然没想到只是来了趟北境,没费一兵一卒,竟就有泼天功劳落在自己头上。
要知道,这可不是简简单单的军功——北狄历来都是大元心腹大患,因着久攻不下,多年来损失了数十万兵将和钱粮。而今北狄兵马被灭,城池成了大元囊中之物,不仅保了北境往后数十年安定,更是向北大幅扩张疆土,直接对草原形成震慑。
草原历来靠天吃饭,为保灾年平安,诸部落必将结交朝贡于大元。光是每年献上的牛羊马匹、药草银钱,便成为大元一拨重要且源源不断的收成。
所以这已不仅是军功,更是受到后人世代景仰称赞的奇伟之功。
而此刻,这奇功竟就凭着一道轻飘飘的密令,落在了他和漠城军头上。薛茂总算明白,东宫为何调兵同时,又送来一位秘密特使了。
起先他是极看不上这特使的。慢条斯理一派书生气,哪里有半点行伍之人的杀伐决断?
大军从漠城到朔阳,七日脚程足够。可这特使却偏走走停停,拖延数日。北境打了七天七夜,他像听不见一样,始终不为所动。直至此地一片死寂之时,他才终于动了。
没想竟是来了招黄雀在后。
这明明白白的抢功,令薛茂都有些心虚。
不过他又很快明白过来。虽说如今的东宫做皇子时,与燕家交情颇深,可暗里大约也忌惮已久。如今登上储君之位,无论是哪支军队灭了北狄,最终都会算作太子上位后的政绩。
所以,太子并不会在意究竟是哪支军队立下此功。他真正在意的,是有人仗着军功拥兵自重,使北境成为北国,使北境子民只知燕王而不知元帝。
这么一想,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本宫念及往日军功,且燕家军诸将士只听命行事,并不知情。特令押逆臣燕戟回京都听候发落,即日起北境一干事务交由漠城军接管。若有阻碍违抗者,罪同附逆,就地处死。”
密令宣读完,薛茂掌心都冒了汗:“是!末将领旨!”
沈衔意看向燕戟,语气平静:“燕将军,你若就此认罪伏法,朝廷只会处置你一人。若执意抵抗,那么追随者都将成为叛军,以谋逆罪论处。将军当知,若以此罪论,他们的家人也会一并坐罪,轻则流放,重则斩首。将军选哪个?”
虽做此问,但在场的便是瞎子都看得出来,燕戟根本没得选。
燕家军已鏖战数日,精疲力竭。而八万漠城军兵强马壮,粮草充沛,已将朔阳城团团围住。
若拼死抵抗,那么无论活着的还是死了的,都将终身背负“叛军”的骂名,他们的父母妻儿都将成为万人唾骂的过街老鼠。
燕戟听笑了。他捂着血流如注的胸口,支着身子站起来。
薛茂下意识后退一步。
燕戟对上沈衔意的眼睛,“真是风水轮流转。如今是你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沈某只是代传殿下之令,并非针对将军。”
冠冕堂皇,理所当然。燕戟嗤笑了声,“一切都是本将军的主意,同燕家军其他人无关。所有罪过,我燕戟一人承担。”
这个选择在沈衔意意料之中。他淡淡侧头,看了眼薛茂。
后者也没想到燕戟直接就认罪了,这倒省了他们诸多麻烦。他当即抬手下令,“来人!将他押上囚车。”
沉重的锁链禁锢住了燕戟双手。
临走前,他脚步微顿,回头看了眼。
冷风之中,她站在那里,整个人摇摇欲坠。说了别哭,她却还是哭了。只是,燕戟垂眸,此刻他却有些分辨不出,她的眼泪究竟是因他落入如此境地,还是……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地回过头来,在漠城军重重包围下朝城外走去。
大批兵马都警惕地围着燕戟而去,周遭一下空旷起来。沈衔意这才侧头,看向不远处那道身影。
许久不见,她消瘦了不少。
寒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看见她眸中眼泪滚出。
心随着那泪一紧,他毫不迟疑地大步朝她而去。
大雪飘零之中,清韵看见那死而复生之人朝她走来。他一如之前那般,一袭白袍,面色温润。沈衔意不是爱笑之人,唯有每每看见她时,唇边才会带着淡淡笑意。
明明眼前一切都那么熟悉,清韵却微微后退了半步。
但下一刻,书墨香气袭来,她被拥入那雪白温热的怀抱。
沈衔意鲜少这般失态,但此刻他顾不得那么多了。他紧紧抱着日思夜想的人,声音听得出的沙哑:“我来晚了,韵儿,让你受委屈了。”
熟悉声音响在耳边,清韵双手撑在了他胸前。
沈衔意顿了顿,轻轻放开她。回想起她方才的惊愕,他轻声问:“是不是吓到你了?”
闻言,清韵才抬眸,对上他的眼睛:“你……没死。”
视线又落到他手上,甚至还成了东宫的人。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沈衔意收起令牌,“说来话长,一切我回去慢慢说与你听。”
“韵儿。”他真挚地看着眼前失而复得的人儿,“我带你回家。”
时隔数年,她又听见了与当年一模一样的话。那年小小的她缩躲在柜子里,是衔意哥哥找到她,朝她伸出手,带她回了家。
如今的沈衔意同样朝她伸出了手。清韵看着那只手,迟迟没有动。
“你受伤了?”
沈衔意皱眉拿起她双手,见她指尖掌心都红肿磨破,他立刻道:“马车上备了药,我带你去上药。”
清韵看着他温柔关切的样子。
不待她应声,沈衔意已握住了她手腕,同她一起离开这遍地战火狼烟之地。
刚行至城门处,外面传来熟悉的骂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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