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一路不好走。
路上颠簸,雪又不凑巧地在此时大了起来。
丝丝冷风从车窗缝隙吹进来,沈衔意仔细上完药,抬头却见清韵正望着窗外。
“还疼吗?”
温柔声音唤她回神,清韵低头。双手已被擦净上药,细致地裹好了纱布。不会系得太紧勒疼伤口,也不会太松行动不便。
一如小时候那般处处细致。
清韵抬眸看他。
见她似有话要说,沈衔意等着下文。
“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告诉我?就算人来不了,写封信总是可以的。”
她看向他身上,仍记得当初流放时,他身上还有很重的伤,“不是说驿站起了火,那你又是怎么从流放队伍里逃出来的?”
问的字字句句都与他有关。
沈衔意一笑,“说来话长。在雪岭时,的确是遇上驿站起火。火是从庖厨燃起的,而我当时就被关在隔壁柴房。那时烟很大,看不清、也说不出话,很多人都被呛晕了。我不停地拍打柴房与庖厨之间的那扇门,幸得庖厨小厮听见,及时开了门,但门刚开我就晕过去了。”
“醒来时发现自己已被救出,就躺在马厩里。而那个救人的小厮却在火场里没能出来。而且,他还被阴差阳错被当成是我。我明知这里头有误会,但……还是悄悄走了。”
说到这里,沈衔意面色看得出的愧疚。
但逃出生天重获自由的机会就在眼前,想必没几个人扛得住。
清韵问,“那后来呢?”
“后来因为身上有伤,逃到半路实在支撑不住,倒在了雪地里。本也是要被冻死的,却又有幸被好心人所救,住到了一处偏僻村子里。”
沈衔意说,“醒来后,我是想先写信给你的,至少让你知道我还活着,待伤好了再去找你。”
“但……我又犹豫了。”他垂眸,“即便从流放队伍里逃脱,我也依旧是朝廷钦定的流放犯。哪怕隐姓埋名,却也终有人识得我的样貌、知晓我的身份。我怕去找你,会给你带来麻烦。也怕途中书信暴露,给救我的好心人一家惹来杀身之祸。所以思忖再三,我回了京都。”
他抬眸,“你还记得蔺夫子吗?”
清韵想了想,“是当初沈府家塾的夫子。”
“是,夫子如今已不再授课了,闲居京中养老。他的子侄们皆已入仕,其中不乏朝中大员。我恳请夫子相助,恰巧他也正为东宫遴选可用之才,有他说情,若再能戴罪立功,我便可获得赦免,堂堂正正来见你了。于是我答应了。”
“只是,为东宫做事,便要听东宫的。不可多言,不可擅离,我只能一直等着,期待着被启用。好在,终是没有让我等太久。”
于是这才有了一块东宫令牌。
沈衔意取下那令牌,放到一旁,“只不过……我这身份,能做的必不会是光彩的事。只有那些东宫不便自己出马,也不便调用朝臣的差事,才会轮到我。若做成了,便可获赦免。若做不成,大约就会被无声无息地处置掉。可我没得选。”
“所以你成为特使,带着密令来了北境。”
清韵亦看着那块令牌,“可明明是燕家军战胜了北狄,是他们彻底拿下北境,为何要说燕戟勾结北狄,这于他又有什么好处?”
沈衔意轻叹口气,“韵儿,你所看见的都是假象。”
“事实上,朝廷早已接到密报。燕戟这些年一直蛊惑北境百姓,自称守护神,便是要百姓死心塌拥戴于他。东宫新立,明令要他乘胜追击吞并北狄,而他却不表态,反而先要朝廷对北境增兵。”
“东宫便已看出,请求援军是假,实则是他想将朝廷兵马挪为己用,同他的燕家军一起扩张北境,自立为王。一旦疆土分裂,战争必起,届时遭殃的便是被蒙在鼓中的北境百姓。所以,势必要在燕戟称王前让他伏法。”
清韵沉默地听完,“所以漠城军其实早就到了是吗?之前便听说过,朝廷派的援军七日能到,如今过去快半个月,该是早就到了。”
她对上沈衔意的眼睛,“你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燕家军和北狄打了七天七夜,却不出手?”
“韵儿,这是东宫的意思。”沈衔意说,“东宫表面答应调兵来援,实则给出的旨意是漠城军必须彻底控制北境,所以只能以大局为重。”
“何为大局?”
沈衔意看着她。
沉默须臾,他如实道:“若燕家军胜了北狄,则立刻处置燕戟,不能任他趁机称王。若燕家军败了,漠城军自然会与北狄一战。韵儿,这世上并不是只有燕家军才会护北境百姓。”
字字句句,滴水不漏。
清韵问:“既如此,为什么不直接杀了燕戟,还要带回京都?”
“他到底是燕家的人。燕家百年将门,祖辈曾切切实实为大元立下汗马功劳。要处置燕氏后人,必须师出有名。东宫新立,不想因此受人指摘。”
马车里再度安静下来。
沈衔意始终看着清韵的脸。
但清韵神色没什么变化,静了一会儿,她道:“既然要带回京都名正言顺地处置,路上还是别让他死了的好。”
“嗯,这倒是。”沈衔意语气未变,“还是韵儿想得周到。”
他偏头,拨开车窗。
外面骑着马的漠城军副将立刻上前,“特使大人。”
“雪愈发大了,将囚车换成马车。用些止血药,莫叫上面的人死了。”
“是,属下即刻去办。”
车窗合上,沈衔意回过头来。静了片刻,他唤:“韵儿。”
清韵看过来。
他问出了从刚刚就一直想问的话:“这些日子,他有没有为难你?可受了委屈,过得好吗?”
“我只在他身边做了一个月婢女,便离开了。”
一个月。沈衔意想了想,“难道是因为……”
清韵淡淡点头,“那时我以为你死了。押送的将士送回了那个包袱,我看见了那些用血写的信,所以执意要离开。寒冬过后,我想在春暖花开时开间粥铺,替你完成救济世人的遗愿。”
短短两句话,听得沈衔意心软了下来。
“是我不好,让你伤心难过一遭。”
见她坐在窗边,手边的热茶完全没碰,他亲手倒了一盏,“你一向怕冷,先喝盏热茶暖暖。这一路要委屈你,饭食会简单些,待回了京都,再好好补补。”
清韵并不在意这些,她应了声,依旧看着窗外。
沈衔意静默地看着她。
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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