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奸仆露迹,疏奏陈情
刺客只有两个,翻墙进来,一个朝耳房扑,一个朝书房放火,想声东击西。
吴大这帮老兵,早年在云朔摸惯了夜战。刺客一落地,就被墙根下蹲守的两个暗哨撂倒了一个,另一个不要命地往耳房冲,被吴大带人堵在回廊里,几刀砍翻,按在地上。
"留活口!"陈承乾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吴大硬生生收了刀,一拳捣在那刺客的太阳穴上,把人打晕过去,又撕了他的衣襟塞进嘴里,防他咬舌。
火没烧起来。放火的那个,火折子还没点着柴堆,就被顺子一盆雪水泼了个正着,又被几个老兵捆了。
陈承乾出来,站在回廊下,看着被按在雪地里的两个刺客。一个已经晕死,一个还醒着,满脸是血,瞪着两只眼。
"谁让你们来的?"陈承乾问。
那刺客不答,只恶狠狠地呸了一口。
吴大上去就要动手,被陈承乾拦住了。
"不急。"陈承乾蹲下身,看着那刺客,声音冷得像冰,"你翻我这墙,总得先摸清我这府里的布防。布防,外人摸不清。所以,我这府里,有你的人。"
那刺客的眼神,不易察觉地闪了一下。
陈承乾站起身,对吴大说:"把这两个押下去,分开关。嘴撬不开,就饿着,晾着。我自有用处。"
吴大应声,带人把刺客拖了下去。
陈承乾没回屋,反而抬脚,朝外院走去。顺子会意,提着灯笼,一路跟着。
外院的偏房里,刘贵、刘管事两个,正并排睡在一张炕上。门被踹开时,刘管事先惊醒了,一骨碌爬起来,看清来人,脸都白了。
"殿……殿下?"
陈承乾站在门口,也不进去,就借着灯笼的光,扫了一眼这间屋子。
"刘管事,"他说,"今晚府里进了刺客,你知道吗?"
刘管事连连摇头:"小的不知,小的睡着了。"
"睡着了好。"陈承乾点点头,"那我问你,今儿傍晚,你出去了一趟,去了哪儿?"
刘管事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他强撑着说:"小的……小的去后街,给厨房采买些盐巴。"
"后街哪个铺子?"
"就……就东头那家杂货铺。"
陈承乾没再问。他回头看了顺子一眼。顺子会意,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展开,念道:
"刘管事,今日酉时一刻,出后门;酉时三刻,进后街东头'陈记杂货铺';酉时四刻,铺子里出来个戴毡帽的,往城东去了;那戴毡帽的,半个时辰后,进了城北那座废窑。"
刘管事的腿,一下子软了。
"这……这不能说明什么……"他嘴唇哆嗦,"小的就是去买盐……"
"买盐,用得着让人往废窑送信?"陈承乾盯着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刘管事,你是我这府里,二皇子府安进来的眼睛。这些年,我府里进出什么人、什么时候出门、往哪个方向去,你没少往外递。"
"今晚这刺客,翻的墙,正是你日日守着、最熟悉的那段。"
刘管事再也撑不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小的……小的是被逼的!二皇子府拿住了小的把柄,逼小的……"
"你的把柄,我不管。"陈承乾打断他,"我要的,是一句话。"
他凑近刘管事,一字一句:
"今晚来的刺客,除了杀杜仲,还有没有别的差事?"
刘管事浑身发抖,好半天,才颤着声,挤出一句:
"他们……他们还说……要……要烧了殿下书房……把……把那些账本、信件,一并……一并烧了……"
陈承乾直起身,瞳孔猛地一缩。
烧书房。烧账本。
那些账,是顾清算出来的,是韩道清还没查完的,是他这几个月,拼了命攒下的、把崔家和二皇子钉死的东西。
刺客要烧的,不只是杜仲的命,还有这几个月,他所有的证据。
陈承乾慢慢吐出一口气,转身朝外走。
"押下去。"他说,"跟那两个刺客关在一处,留着他,指认。"
身后,刘管事的哭喊声,被夜风一卷,散在了雪地里。
陈承乾回到书房,推开门,果然看见地上扔着几个被泼湿的火折子,和一堆浸了雪水的柴禾。是放火的那个刺客丢下的。多亏顺子机灵,一盆雪水泼得及时,火没起来。
他站在满地的狼藉里,忽然笑了。
"好。"他轻声说,"你们越急,越说明我查对了地方。"
他走到桌后,提笔,在一张帖子上,郑重地写下了几行字。
那是给文帝的折子。
他要把这十四年的旧案,把他娘的死,把军炭、慢毒、附子,把"太傅"那两个字,把朔方、北仓、赵豹这条线,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给他爹看。
写到一半,他停了笔,抬头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天,快亮了。
而他知道,这一折递上去,这盘棋,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折子递上去的第二天,宫里就来了人。
来的是周崇,文帝跟前的老内侍,传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皇上让四殿下,进宫说话。"
陈承乾换了衣裳,跟着周崇进了宫。
一路上,他一直在想,这折子递上去,他爹会是什么反应。是震怒,还是如他料想的那样,早就知道。他想起王瑾交底时说过,文帝"等了十四年"。这十四年,他爹到底等到了多少,又隐忍了多少?
御书房里,文帝没在批折子。
他坐在一张旧榻上,面前摆着一盘没下完的棋。见陈承乾进来,他抬了抬手,示意免礼,又指了指对面的位子。
"坐。"
陈承乾依言坐下。父子二人,中间隔着一盘棋,一时谁都没说话。
文帝先开了口。他说话慢,声音低,像往常一样,不疾不徐:
"你递的折子,朕看过了。"
陈承乾坐直了身子,等着下文。
"军炭、慢毒、附子、太傅、朔方、北仓。"文帝一字一顿地念,像在称量这些字的分量,"老四,你知道你这一折递上来,等于把谁,都逼到了墙角吗?"
"儿臣知道。"陈承乾说,"崔家、二皇子、赵豹,还有……太傅。"
文帝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茬,反而问:"你查这桩案子,查了多久?"
"数月。"
"数月,就查到了太傅头上。"文帝轻轻笑了,那笑里却没有半点喜色,"你知不知道,朕为了这些,等了十四年,也没敢贸然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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