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道清是带着一身寒气,连夜回府的。

陈承乾在书房等他。这回等来的,不是茶,是一本薄薄的、边角磨得起了毛的账册。

"查到了。"韩道清把账册往桌上一放,声音里压着火,"朔方军近三年的军炭出纳,有鬼。"

陈承乾没急着翻,先问:"鬼在哪儿?"

韩道清坐下,伸手翻开账册,指着其中几页:"朔方军每年入冬,按人头、按营房,领炭。领炭的号票,一营一张,上头盖着军需司的印。这账,我托了军需司一个旧同僚,抄了底账来。"

他指着几行被朱笔圈出的数目:"殿下你看。永昭九年、十年、十一年,连着三年,'朔方中军'这一营,领的炭,一年比一年多。到今年,竟比额定多出了三成。"

"三成,不是小数目。"陈承乾道。

"还不止。"韩道清又翻到另一页,"这三成的炭,账面上写的是'屯田烤种、营房御寒'。可朔方中军的营房,满打满算,也就那么多人。多出来的炭,喂了谁?"

陈承乾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他想起顾清算的那笔账,想起苏九娘从废窑里找到的军炭末,想起北仓里赵豹督卸的那些箱子。

"多出来的炭,被领走,压成末,掺了东西,运出北门,进了北仓。"陈承乾慢慢地说,"而经手这账的,是谁?"

韩道清用手指,在账册上一处落款轻轻一点:

"朔方副将,赵豹。这三年的军炭号票,都是他批的。"

陈承乾瞳孔一缩。

果然。赵豹。苏纵最信任的左膀右臂,朔方军的副将,就是他,在军炭上做了手脚,把军里的炭,源源不断地弄出来,掺毒,运走。

"韩大人,"陈承乾说,"这账,能坐实吗?"

韩道清点头:"号票、落款、数目,样样都对得上。就凭这本底账,赵豹倒卖军炭、伪造号票,就是板上钉钉。只是……"

他顿了顿,脸色凝重:"这只是炭。这炭掺的毒,从哪儿来,掺了多少,又流到了哪儿,账上查不到。得有人,顺着炭,去北仓,把那个藏炭的窝,连根端了。"

陈承乾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色,沉默了许久。

"北仓,得动。"他说,"但不是现在,不是莽撞地去。"

他转回身,看着韩道清:"韩大人,你查账这一路,可还惊动了旁人?"

"没有。"韩道清说,"臣找的是军需司的旧同僚,一个姓卫的老书吏,人谨慎,嘴也严。底账,是他趁夜抄的,原册没动,原样放回。赵豹那边,不会察觉。"

"卫书吏……"陈承乾记下了这个名字,"此人大功。等事成了,亏待不了他。"

韩道清点点头,又道:"还有一事。臣查炭的时候,顺带看了眼朔方的军粮。这三年,军粮的账,跟军炭一样,也有虚数。只是臣管盐,粮账不在臣的职分里,没敢深挖。"

陈承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军炭有鬼,军粮也有鬼。炭是掺毒的,粮呢?粮是喂兵的。朔方的边军,吃的是朝廷的粮,若这粮也被人动了手脚,那苏纵手下的十几万兵,就等于被人掐着脖子。

他忽然明白,这盘棋,比他想的,还要大得多。

炭,是要害死他娘,再嫁祸苏纵。粮,是要攥住朔方的命脉。这两样,一样一样,都是奔着同一个目标去的——把苏纵,把这个手握重兵的军功旧族,一步步逼到绝境。

"韩大人,"陈承乾沉声道,"军粮的事,你先记下,别声张。眼下,先把军炭这条线坐实。赵豹的账,你收好,这是头一道铁证。"

韩道清郑重地把账册收进怀里。

陈承乾又想了想,说:"还有,你那个卫书吏,让他这些日子,别再抄账了,躲一躲风头。我怕赵豹一旦起了疑,会杀人灭口。"

韩道清脸色微变,连忙点头:"臣这就去安排。"

送走韩道清,陈承乾独自坐回桌前。

炭盆里的炭,又快要烧尽了。他伸手,拨了拨,火星子腾起来,又暗下去。

军炭,军粮,北仓,赵豹,太傅,二皇子。

一条线,已经清清楚楚地,铺在了他面前。

而这条线的尽头,是他娘的坟,是他舅舅的刀,是他爹忍了十四年的那口气。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查粮。"

然后,他吹熄了灯,在黑暗里,慢慢地、慢慢地,露出了一个笑。

狗剩说到做到,天不亮就蹲到了废窑边上的土坡后头。

他裹着苏九娘给的旧棉袄,脚上是一双新纳的布鞋——鞋是沈兰连夜赶出来的,鞋底纳得厚,踩在雪上不打滑。他蹲在那儿,像只小耗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窑口。

头两天,窑里没动静。

第三天夜里,来人了。

狗剩没敢靠前,只远远地数着。三辆大车,蒙着油布,从城北的方向来,拐进废窑。车上下来七八个人,都蒙着脸,抬箱子、搬麻袋,忙活了小半个时辰。天快亮时,那三辆车又空着出来了,车斗里只剩些草绳和破麻袋。

狗剩把这些,一五一十地记在脑子里。等天大亮,他撒腿就往苏九娘约好的地方跑。

苏九娘在城北码头边上一家破茶馆的檐下等他。见了人,先塞给他两个热乎乎的炊饼。

"吃,慢慢说。"苏九娘道。

狗剩啃着炊饼,含含糊糊地说:"婶子,昨儿夜里,来了三辆车,蒙着油布,进了窑。七八个人,蒙脸,抬了好些箱子进去。天亮前,车空着走了。"

苏九娘眼神一凝:"看清从哪个方向来的吗?"

"城北来的。"狗剩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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