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兴城来了个雍王,听说是久病不出的四皇子,派了几个探子却一点消息也打听不出来。

一辆华盖朱轮的大车,招摇地出现在江肇接头,车身髹着金红二色,在烈日下灼灼生辉,四角垂着珍珠流苏,一起一伏跟着什么韵律轻轻摆荡,鲛绡纱薄得透光,风一过便微微扬起一角,一根纤长的手指勾住纱边,又旋即放下,锦茵绣褥之下泄出耳语撕咬。

几名年轻女子跟随车侧,面带薄纱,腰间系着银铃,举手之间将路人的魂都勾走了。

江肇知府周德茂远远便望见这辆惹眼马车缓缓驶来,眼睛和耳朵都来不及看完,车帘被轻轻掀开一角,里面的男人埋在香花软玉中,左臂随意揽住一名身着桃红罗衫的娇俏少女,右手漫不经心摩挲着身侧另一女子耳畔垂落的珠玉耳坠,快活得仰起头。

乍一见,周德茂心中便有了底数,脸上堆起十分恭顺,高声喊道:“下官江肇知府周德茂,恭迎雍王殿下大驾。”

萧聿明依依不舍地从香车美人中抽身,步履刻意装出几分虚浮,夸道:“周大人,咱江肇可是个养人的好地方啊。”

“本王一路走来,这路边的杨柳都比宁兴城婀娜几分。”

周德茂躬身引路,嘴里忙不迭承应道:“王爷谬赞!下官已在备下薄酒,为王爷接风洗尘,保管比路边的杨柳更养人。”

车帘里飘出来几声娇嗔,一连下来几位女侍,半截藕臂挂在萧聿明身上道:“大人可别有了新人就忘了我们姐妹几个。”

“都去,都去。”

等萧聿明真下了马车,周德茂的又开始犯难了。

原以为朝廷派了个青天大老爷,周德茂不敢铺张,这回到真的骑虎难下了。

门楣上悬着一方新制的匾额,烫金大字写着“雍王府”三个字,墨迹倒还鲜亮,可底下那两扇门板的漆皮却已斑驳起翘,像是从哪处拆下来凑数用的。

周德茂在一旁搓着手,满脸堆笑解释:“殿下见谅,江肇地方小,比不得宁兴城。”

“这处宅子原是前朝一位告老知县的私产,虽旧了些,胜在清静雅致,前后三进院落,还带一个小花园。”

说着,周德茂推开大门,院中砖缝里爬出几簇野草,正堂里只摆了一张八仙桌、四把太师椅,墙上光秃秃地挂着一幅《松鹤延年》的中堂。

“王爷,这也太寒酸了,奴家不想住嘛。”

怀中的女子娇嗔了一句,手中的帕子掩着鼻息,算是怕沾了点穷酸味。

周德茂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立刻重新堆起来:“下官愚钝!下官愚钝!明日便命人重新修缮,殿下需要什么只管吩咐。”

“这里就挂一幅《芍药天香》,与你最配。”

周德茂连声应是,心里却暗喜了几分。

怕花钱的清官他应付不来,贪财好色的庸人反倒好打发。

早些时候闻着一股酸臭味的雍王府,入了夜就被胭脂水粉腌入味了。

周德茂送的一扇紫檀描金的六折屏风,满堂的烛火将这扇屏风衬得像块融化的金子,屏风上绘的是《芍药美人图》,姿态旖旎。

萧聿明让人摆在正堂最显眼的位置。

第二日,金银、绸缎、古玩、字画,一箱接一箱地往里抬,这扇屏风也得往后排一排。

萧聿明照单全收,偶尔挑剔两句:“这玉的成色差了些。”

随手挂在美人身上,又惹一出软玉含珠,只要美人嘴里能塞进多少颗珍珠,全都赏了去。

不过三日,雍王府上的地砖缝里都卡着碎银玛瑙,日头底下还真有有些“蓬荜生辉”的意思。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干脆编了个条口:金银搂满怀,粉黛钱眼开。

满堂哄笑,雅间里的男人大声喝彩道:“赏!”

老管家立在旁边,凑上前弯腰低声道:“老爷,各家都送了,咱们陈家是不是也意思一下?”

陈堪将赏钱往台上一砸,扔中了那说书的,一张嘴就想骂个痛快,打眼一瞧,竟然是块金子,乐呵呵地揣进兜里,也不顾破皮流血的头。

陈堪看着楼下的场面,嗤笑一声:“听说在宫里是个病秧子,也不怕死在女人床上?”

“老爷,俗话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不过是雍王罢了,最受宠的还是咱淑妃娘娘的五殿下。”

陈堪确实有底气。

表亲姐姐是宫里最受宠的淑妃,在江肇这种小地方就是一道免死金牌。

更何况陈家在江肇经营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眼前这位雍王不过是个不得势的皇子,连正眼都不必给。

头一天就打发一个婆子提了篓橘子送去雍王府。

气得福春差点把那篓橘子摔在地上,压着嗓子跟萧聿明告状:“殿下,陈家这分明是故意羞辱!”

萧聿明拿起一枚橘子,凑近鼻尖嗅了嗅,一缕清冽的橘子香气钻进肺腑。

“福冬可有消息了?”

手里的那枚橘子被他翻来覆去地揉捻,润出一点薄薄的汁水沾在指尖,心底里压下去的慌乱又浮了起来。

小半月过去了,还是没有楚玉昭的消息。

悬了小半月的念头,像被风扯着的风筝线似的,绷得太久,已经快要断了。

这几日他臭名远扬,她楚玉昭落井下石也好,煽风点火也罢,总要有个响动。

直至现在都没什么风声,萧聿明不得不往最坏的地方想了。

若是被那群黑衣人掳走了,总要要挟他点什么,可是这么多天了也没有人找上门,约莫是自己跑了。

她伤没好全,身上也没带点银钱,又能去哪里?

江肇水灾流民堆里什么人没有,他不敢再往下想。

福春摇了摇头,手上利落地剥了个橘子,白络一丝一丝扯得干干净净,递到萧聿明跟前。

萧聿明接过那瓣橘子送进嘴里,汁水在齿间炸开,酸得他牙根一紧,整张脸都微微皱起来,眼尾似乎逼出两滴晶莹剔透的水珠子。

“真酸!谁送过来的?”

“似乎是陈家。”福春将那篓子转了个圈,红纸黑字上写了个“陈”字。

“净送些小家子气的东西。”

萧聿明将手中那枚橘子丢了回去,道:“赚了那么多,一点都舍不得吐出来,也不怕撑着了。”

天还没亮,送礼的各家都收到周德茂的消息,雍王殿下口谕,江肇的米升到一百八十文一斤。

米庄前挂出来的米价,像是滴进油锅的水一般,在人群中轰地一声炸开,挤在一团拍门板、砸招牌,伙计们拿着棍子冲出来赶人,这才没被抢个精光。

昨日还一百文,一夜间涨了八十文,

这下倒好,原以为来的是青天大老爷,没成想比贪官还贪。

陈堪坐在米庄后堂,手里翻着账本,听完管事的禀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雍王倒是个明白人。”

江肇每一粒米都是陈家米庄所出,这一百八十文,都进了他们陈家的裤腰带里。

“殿下,咱这样真能让米价降下来吗?”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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