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战事停歇在多年后的一个冬日。
跨过高耸的雪雁山，便可见到扶桑山本营驻扎之地，原本占满了十里雪原的营帐，如今只剩一片燎原，火舌卷上了半边天，在这大雪天里生生化为一轮新日，焚尽了刺眼的日纹旌旗。
这烈火全是那少年将军的手笔，此时的他坐在雪雁山头，俯瞰着燎原之景，薪火装进了他的眼眸，亦将那里染成一片火色。
身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是脚踏进雪里的声音，来的人身形高大，约莫七尺，两鬓微斑，双眼却是炯炯有神。少年略微扭头去瞧，只见那人朝崖前扔了个东西，呵道：“阿煦，接着。”
他扔得重，少年却接得很稳，待看清手中这东西时，双颊浮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重煦比起往些年来个头窜了不少，站在那儿像一棵挺拔的小松柏，被北疆的风雪催着往上生长。他的五官长开了许多，轮廓线条利落分明，右边眉尾有一道疤痕，是多年前近身交锋时被剑尖划过的旧伤，如今已经有些淡了，只在眉头微蹙时隐约浮出来，倒给这张过于清隽的脸旁添了几分不着痕迹的锐利。
衣服是惯常喜爱的朱红色袍子，衣摆被寒风吹得翻飞作响，轻笑声带起宽肩起落，他随性道：“总将怎么来了？”
澹桓没有回重煦的话，反倒上下打量他一番，嘴角微微翘起：“要走了，是得再来看看雪雁山这美景。”
重煦望向远处，雪沫子落在他的肩头，只见他嘴角微勾，语气略有几分得意：“是啊，我带兄弟们回家了，不再挨您的藤鞭喽。”
“你这臭小子！”
澹桓作势要打他，重煦侧身闪过，抖落了肩上的雪，接着退到崖前，扯开方才接住的酒袋子，咕咚灌了一大口。
澹桓看他觉得好笑，背着手上前几步，躬下身，笑眯眯地问他：“阿煦，这么赶着回去，家里有人等啊？”
重煦有些不明所以，他蹙起眉，将酒袋子缩在怀中，说：“您不是知道我有弟弟妹妹么？”
澹桓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煞有介事打探道：“前些日子，老郢在信里给我说闲话，说你元宫里，有个，有个童养媳啊？”
老郢？显然就是那个为老不尊的郢城主了，说起来，澹城主与郢城主二人，的确是关系很好的旧交来着…不过，他又在造什么谣，编排他的话都编排到北疆来了。
重煦闻言面色一滞，他好些年没过听过这个称呼了，他偏了偏头，又喝了口酒，突然闷闷道：“没什么童养媳，不过一个小没良心的丫头，一年到头来的信就写那么几个字。”
澹桓两步上前握住重煦的手臂，示意他继续讲，继续。
重煦甩开他的手，蹙眉：“您干什么啊？”
澹桓便说：“那你不是一回去就要成亲啊？”
“成亲？跟谁成？”
重煦觉得澹桓来之前酒喝多了：“扶桑山未灭，我成什么亲？”
“榆木脑袋！”澹桓只觉得重煦是块木头，难道他不仅要教重煦排兵布阵，这事也要他教吗？
重煦自然不知道他脑子里都弯弯绕绕，只觉得阿延提前回醴都后，这位“和蔼可亲”的总将就爱逗着他玩了，便问他：“您怎么突然给我送酒来？”
澹桓道：“你省着点喝，那酒可是我夫人以前酿的，我宝贝得很，给你留做念想了。”
念想？
重煦一愣，立刻问道：“您，不跟我一起走么？述职的话...”
他的声音渐渐小下来了，目光之中，他看见澹桓缓缓躺在雪地里，四肢伸展，朝着天空吼了一声——
“我走什么，我要守在这儿！”
他望着广阔无垠的天空，笑得极为爽朗：“我要守着雪雁山，一辈子！”
重煦瞳孔微缩，怔怔地看向他，一时说不出话。
缄默良久之后，澹桓扭头问他：“阿煦，你知不知道雪雁山何来此名？”
重煦当然知道，那是军中久久流传故事。
雪雁秋季南迁，雄雁高飞，雌雁低随，相伴而行，而山中猎人，饥肠辘辘，便从低空射中一只雌雁，烹煮而食。雄雁发现伴侣消失，误以为落队，便独自在山头等待，可从初秋等至隆冬，都未等到自己的伴侣，最终因为寒冷，冻死在山头，雪雁山由此得名。
重煦愣了许久，他看向澹桓，恍然间想起阿延同他讲过，总将的夫人已经过世许多年了。重煦下意识捏紧了酒袋子，又喝了一口酒，突然觉得，这酒有些苦得过分了。
澹桓看着他，就像在看着一个自己带大的孩子。
这个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他站起身来，蔚然长叹，也该向重煦做最后的告别了。
“阿煦，走吧！”
他眸色深深，一字一句正色道：“你得回醴都去，域尊会在北疆驻军面前抬明你的身份，会在三域域主，二十四城各城主的见证之下，将三军的统帅之权交到你的手中。”
“这么些年，已经足够了。”
重煦又往山崖处向前一步，澹桓的目光跟随着这位红衣似火的圣君，恍然间又看见了那个初到北疆时，满身是刺的少年。
他是他带出来的少年将军，也同样是他敬重的君主，相信不远的将来，他一定也能带着“重煦”这个名字的祈愿，让真正的光明重新降临在这片沉寂了太久的土地上。
“阿煦。”
澹桓望着他的背影，声音被风雪刮得有些散，却一字字沉甸甸地落下来，“走吧，向前走，去飞向你的高空，去追逐你的太阳！”
万丈风雪之中，他的衣袍被北疆的朔风灌满，红衣似火，猎猎翻卷，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光，朝着那片灰败的天际烧灼。
重煦转过身，朝澹桓郑重一拜，他迈开脚步，这一次，没有再回头。
*
春三月，北疆大捷，圣君领北疆驻军南上述职，至此，距圣君初离醴都，已有一千年光景。
*
消息在重煦还未出北疆地界时便传回了醴都，归来的三月之间，马蹄声从北疆的雪原一路响到二十四城腹地，真正临近醴都时，这里早已成为了一座沸腾的城。
醴都的子民们早早便涌上了主街，夹道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潮。
城门缓缓洞开。
玄色的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紧接着是整齐的甲胄，是雪亮的剑戟，是无数张被北疆风霜洗礼的面容。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祝贺胜利的红绸自天空抛下，一时之间，像下起一场盛大而热烈的雨。
经过人潮最密集的那段街道后，重煦穿过人群，看到一双噙着热泪的眼睛。
“有幸让小尊上亲自迎接，真是好大的荣幸。”这话有打趣的意味，重煦停在那少年面前，饱含着笑意。
于渊长大了，稚气还未完全消退，但看得出是个清润沉稳的青年了，眉眼依旧是精致的，甚至说是漂亮的，俏似母亲玉澄的那几分，被岁月打磨得愈发温润。
“领域尊旨意！”他的声音清朗而郑重，穿过人群的欢呼，一字一字地落下来，“贺北疆军归来！”
这句话掷地有声，是说给将士们听的，而后，他弯起唇角，轻轻对重煦道——
“哥哥，欢迎回家。”
于渊奉域尊旨意，为北疆军接风，领一众将领入宫行赏，做完这一系列事情后，重煦便该亲自去面见域尊。
从此时的主宫前往大祭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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