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时候，小白坐在元宫后院的樱桃树下写信。
樱桃树四季流转，常开不败，满树粉白的花瓣密密地压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抖落，化作点点荧光消散。
小白将宣纸铺在石桌上，提笔便写——
“莲莲，展信佳。”
“今年，小白已经六百岁了，是一个合格的小大人了，年初的时候，在宗学的课程已经全部结束了，结课书得了甲等，夫子给小白寄语，只道：追风赶月莫停留，平芜尽处是春山。”
“小的时候，莺儿总说要当整个无相海最厉害的舞娘，现在说要追随莲莲的脚步，做大将军，打扶桑山的坏人，天天往校场跑，缠着师父学剑呢！”
“芋头哥哥要同爹爹一起听政，听说好像忙得不可开交，但哥哥最近有了一个新爱好——做衣服，还给小白也裁了一件藕粉色的新裙子，特别漂亮，我也想穿给莲莲看...”
风起，满树樱桃花簌簌摇曳，檐角的风铃被吹得叮咚作响，小白抬头望了望灰白的天际，又提笔写下了一行字——
“大家好像都有想做的事情，莲莲你说，小白今后可以去做什么呢？小白好像有点不知道...”
*
四百年来，灰淋病的后遗症状在小白身上渐渐减少，她服用最好的进补药物，按时做康复的练习，断掉一根的腓骨奇迹般地再生了。
年至六百岁，虽然大部分时间坐着莲花台，但偶尔可以下地行走了。
尽管走路的姿势怪异，但小白仍觉得开心，她相信自己勤加练习，一定可以与寻常人无异，甚至能有再一次奔跑起来的那一天。
家人们也很高兴，在她康复的这条路上做了很多努力，例如悉心照料她的情绪与身体，再如请灵苑台的烛明先生，无相海最好的医令为小白做康复。
只是近日，烛明先生好像非常忙，灵苑台扩建，又容纳了不少患灰淋病的孩子。小白做康复的练习，只得等先生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于是这一日，小白乘着莲花亲自去了灵苑台。
这是小白第一次来灵苑台，一座宏伟阔大的殿阁，坐落于醴都下城的西北角，其内并没有什么繁琐的装潢，只是最为简朴的、可以容纳一个又一个灰淋患者的院落房间，以及整个无相海最大的典药阁和研究所，其内医令来来往往，步履匆匆。
小白由侍者引路，前往了烛明先生的居所。
这是一座古朴小巧的院落，装潢十分简洁，小白依着礼数，只坐在了院中，没有四处闲逛。
等待的时间很长，她与烛明先生约好未时相见，但时下天色已近暮色，烛明先生还未出现，侍者只说：“先生实在太忙，请小殿下再稍等一下。”
小白答好，也未再说什么。
等待的间歇，小院里来了些“不速之客”。几个孩子推推嚷嚷地跑进来，在小院此起彼伏地呼唤着：“烛爷爷，烛爷爷...”
烛爷爷？是在唤烛明先生吗？
听着实在有些可爱，小白“噗嗤”笑出了声，而这一声，便引起孩子们的好奇，一个接一个匆匆围上来。
小女孩看着只有两百岁，她好奇地问小白：“姐姐你是谁？烛爷爷去哪里了呀？”
小白笑着说：“我和烛爷爷约好见面，但是烛爷爷太忙了，还没有回来，你们找他干嘛呀？”
小男孩跳着跳着答：“来找烛爷爷讨糖吃！”
另一个小女孩好奇地扯了扯小白的莲花台，又问道：“姐姐屁股下面是什么，为什么会浮起来？”
小白耐心地朝他们解释：“因为姐姐的腿有一点不方便...”
孩子们似懂非懂，也没再问，拉着她便要一起玩。
小白也才六百岁，是很愿意更这些比她小一点的孩子们一起玩的，只是她被牵着的时候，感觉掌中硬硬的，仔细一瞧，才发现拉住她的小女孩手中长了灰鳞。借着暮色，抬首一看，才发现小男孩的脸颊上，也长出了小小一枚灰色的鳞片。
小白突然想起，自己小的时候是截掉腓骨才好起来的，那么这些比她小一些的孩子呢？灰鳞在掌中，那不是要截掉整个手掌？若长在面颊上，该截掉哪里呢？如果不截掉，那他们会变成小鱼吗？游到无相海广阔无垠的大海中，永远回不了家...
他们的家中，也有自己的哥哥姐姐，和最珍贵的那一个人吗？
小白还没有想得更深，院门外终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是烛明先生回来了。
先生将孩子们哄了出去，而后抱歉地对小白道：“久等了，小殿下。”
小白摇摇头，便见烛明先生蹲下身去，握住了她小腿的关节，问：“近来感觉怎么，力气有稍微多一些么？”
小白一五一十地答了，烛明先生又带着小白做了康复的练习，接着调整了她平日喝的药方，一系列的事情结束后，天色已经昏黑了。
“小殿下平日里走动要适宜，不要给腿太多压力，半个时辰为佳...”
烛明先生还在交代最后的话，小白下一刻却喊住了他：“烛明先生...”
“我能跟着您学医么？有关治疗灰淋病。”
鬼使神差地，她来了这么一句。
月上梢头，称得夜色格外明净，小姑娘垂下头来，眼睛中的光亮恰如天际的那轮月亮。
烛明先生被小白问得有些发愣，半晌才道：“您...说笑了，小殿下。”
小白认真答：“不是说笑，先生，我想做这样的事情。”
“您要跟着老夫学…”烛明先生指着自己，这个两鬓有些花白的老者，忙碌了一日精神已经有些恍惚的老人，此刻有些似笑非笑道，“小丫头忘了，你小时候最害怕的人可就是老夫呀？”
是呀，小白怎会不怕他？
有关烛明先生的记忆，疼痛总是如影随形。
他替她剜肉截骨，替她缝针开药，很长一段时间，小白都认为烛明先生是天底下最坏的老头，每次一见到他，便怕得躲在重煦身后流眼泪。
烛明先生礼貌地退开了一步，有些疏离道：“这事您若是一时兴起，那便好好想想吧，老夫也没法做您的老师。”
小白抿了抿唇，拉住了烛明先生，有些踟蹰地开了口：“烛明先生...”
夜风呼呼地吹着，近乎有些掩盖住了她坦诚的声音。
“您是不是有些讨厌我？”
*
翌日午后，嫘莺跑来了元宫。
这丫头也怪，正门不走偏爱翻窗，轻车熟路地摸到小白寝殿，翻过窗子便滚到了她的床榻边。
可此时的小白却捧着本书看得入了迷，只说“姐姐下午好”，便没有再看嫘莺。
嫘莺躺着仰头看去，“医典”两字赫然明显，她便问：“我听说你要拜烛明先生当师父？”
小白木讷地点点头：“是...但不太顺利，他说他已经有很多个徒弟了，所以...”
嫘莺两手交叠在后脑勺下，有些不解：“多收一个又不会怎样，小白，你想找谁当师父还不容易，直接找爹爹说去呗？”
“那是不一样的。”
小白合上了书，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记忆又飘忽到昨日她一时口快，说了那句冒犯之言后...
那句您是不是有些讨厌我？将烛明先生问懵了，他站在夜色之中，脸上的表情从讶异转为无奈，良久才道：“小殿下金贵之躯，老夫敬重您还来不及，何以得出此言？”
小白两手攥住了袖子，有些后悔说出了那句话，但如今已将话讲开在了明面上，她实在很想一吐为快。
“不知道...”她如实道，“我只是从您的眼神中，看出了疲惫。”
“小殿下也看到了，灵苑台的确事务繁杂。”
“正因为是这样，您也会觉得我很麻烦吧？”
小白接住他的话，将心中憋了很久的困扰一股脑说了出来：“您是灵苑台的首席医令，灰淋病的破解之药等着您带队研制，无相海成千上万个灰淋病的孩子需要您去操心，而我的灰淋之症早已痊愈，残缺的腿也在渐渐好转，我知道，是域尊和圣君的嘱托让您不得不照料我，可是这样看来，我却觉得自己分走您的时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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