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余霞渐渐散尽,宝盈长街酒楼挂起串串红灯,门口轿马不断,迎客伙计高声传菜,楼内酒香与菜香飘到街面,正是一日最热闹的时候。

沈以颜下了马车,心情仍沉浸在怔忡恍惚中。

闻祈还在她后面,她便先行上了楼,站在门外听到里头隐隐传出的交谈声。

“今儿上了山才想起来一件事,蒲风你派人去查查。”

蒲风:“郎君请说,还没有我蒲风查不到的事。”

“今年初夏,我曾在山上一间破屋里救了被登徒子轻薄的姑娘。等到她家人来才离去,佛经重中之重不得有失,便先行回了京城。还不知那位姑娘之后如何了,那登徒子可有再去找她的麻烦。”

蒲风没听他提过,便又问了几句那位姑娘的特征。

容楚栖想了想,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况且那时候确实没瞧见姑娘的正脸。

“家境应当挺殷实,看她穿着不菲,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还爱礼佛身上有檀香。”

蒲风有些为难:“这些特征模棱两可,可能不太好寻。”

容楚栖想了又想:“罢了,别大张旗鼓去寻,姑娘约莫也不想这桩事又被人提起。只需稍加留意,若传出府城之中有姑娘因清白被逼嫁,再同我汇报。哪怕木已成舟,倘若我能出面解释,也好让那位姑娘沉冤得雪,要和离还是要继续过,总之能帮就帮。”

沈以颜听得心口热热的,身后的木质楼梯传来噔噔声,是闻祈一行人到了。

“表姐,我在等你一起进去。”

闻祈并没觉得这个理由有何不妥,于是轻扣了厢门。

“快来,沈姐姐、闻姐姐等你们许久了。”楚旻道。

这个雅间是唐氏用来招待贵宾的,聚广楼常年给她留着。

“我们初来乍到,点菜一事就交给两位姑娘了。”

沈以颜侧头吩咐了管事的一声,对方心领神会下去安排。

雅间内一时间比较安静,不过好在靠近街道,推开窗便是热闹繁华的人间烟火。

菜陆陆续续都上齐了,四人并没有要酒,这顿饭吃得很快。

直到闻祈眼神求助沈以颜。

沈以颜大抵猜到她的想法,对着楚旻道:“殿下可吃饱了,聚广楼还有箐州府独一份的点心,殿下可还有胃口,臣女带您去尝尝。”

楚旻眼睛一亮,很快又恢复如常:“我已经吃饱了,但看样子沈姐姐很想吃,那我陪沈姐姐去一趟吧。”

这很显然是要把楚旻支走,容楚栖漱了漱口,等待那位女主要同他说的话。

楚旻被带走后,雅间便只剩他们二人,闻祈举起茶杯恭敬行了一礼:“督学大人。”

“闻娘子有事同我说。”

“我与殿下还有您相处这几日,知晓您并非高高在上不好相处之人。因此有些事,厚着脸皮想问问大人。”

“闻娘子是想问闻大人在京中可好吧?”

闻祈身子往前倾:“大人,可否告知一二,身为女儿实在担心父亲年迈,熬不住那苦寒牢狱。”

容楚栖:“闻娘子孝女之心,我也不瞒着,只将我知道的告诉你。”

“这桩案件,陛下并不想深究,证据链完善,本没有什么可以辩驳的。工部侍郎之子乃是我好友,据他所言,工部忽然下了彻查的决定,是因为单大人收到一封检举信。但将人带回刑部之后,案子却并无推进,单大人上书了几回,便被人截下。刑部每日要受审的案子那么多,一日推迟一日便成了无头案。”

“这么说或许闻娘子不爱听,但事关工部刑部甚至是皇宫内部,并非那么容易可以洗清冤屈的,但往好处想,至少闻大人如今并无性命之忧。”

闻祈松了一口气只要阿父还活着,便还有希望。

“那位单大人本认定了闻大人是内务案的主谋,但闻大人不知何处说动了他,之后也在帮着走动,只是人势单力薄。背后之人爪牙众多,皇城之中皆是他的布局。或许闻大人不是第一只替罪羔羊,刑部并未将案子定死,恐怕也只想让此事成为一桩悬案。”

闻祈有些听不懂了:“若背后之人只想找个替罪羔羊,那直接定罪不就得了,为何要让这桩案子成为悬案,这岂不是自相矛盾了。”

容楚栖不知该如何解释:“京城人际复杂,丢个酒瓶子下去都能砸中几个权贵,而这些权贵之间多有姻亲血脉相连,你拿捏着我一些小事,我却能拿捏着你的命脉。随随便便一件事就可能是诛九族的大罪,但要置人于死地,是不是得先确保自己的罪没有对方的大。”

闻祈有些云里雾里。

容楚栖手指蘸了一点茶水,在桌上画:“打个比方,倘若整个贪污案受益人是甲,他有个敌对之人乙。甲抓了丙当替罪羔羊,但被乙知晓了,动用自己的关系暗中保住了丙。没有将此事闹大,让人慢慢遗忘。

然后甲就以为无后顾之忧继续做这害人的勾当。乙就在身后收集足够多的证据,直到足够将甲彻底击溃。在这其中,乙也有可能被人检举,但只要甲受到的罪责更大,他便可断尾求生。”

闻祈面露惊恐,手指都止不住的发抖:“所以,我们一家只是权贵之间斗争的牺牲品。若乙一辈子无法收集到足以击溃甲的证据,我的父亲就会一生一世关在那暗无天日的牢狱之中。”

容楚栖叹了口气:“如今来看,是这样的。”

闻祈还是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以她的见识怎么想得清楚这些事呢。

“若你要翻案,甲定会阻拦你。而且乙也会,因为在他收集到更多的罪证之前,此事被翻出,那他的计划也会被打乱。到时候,甲不会彻底失势,而乙也会来报复你。”

“陛下不会管么,难道要彻底寒了忠臣的心?”

容楚栖:“让朝臣互相牵制亦是帝王之术,而且闻大人一案其实于京城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你看甚至都没有祸及妻女。”

容楚栖暗中查过,清风府的账目已经查不清,更何况事发五年,但闻大人只任职了两年。因此,朝廷并不是追责他贪污之过,而是没有办好采买内务之责。

闻祈气馁地向后靠,原以为只要她收集足够多的证据,总有天下大白的一日,没想到这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死局。

容楚栖见她脸色苍白,无奈劝慰道:“我同你说这些,并非想让你知难而退,而是提前告知你这条路有多艰险,让你没必要去做无谓的牺牲。”

闻祈眼里泛起希冀:“大人可否助我,我愿意拿我的一切交换。”

容楚栖怔怔看她:“我不能给你保证什么,因为在京城之中我也有家族要护。只是相逢即是缘,上天让我偶然之间了解到闻大人的案子,又让我来到这箐州府遇见你,自然是冥冥之中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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