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知了捏紧那只瓶子,手绞得发白,他从牙缝里挤出带着哭腔的气音:“你放屁!”
老妇人大惊失色,连忙拖着沉重的身体要下榻,一旁的孩子们纷纷涌上前搀着她颤颤巍巍下了床。
“仙师莫怪,这孩子他脾气就是这样,心直口快,本心不坏的……你们大人不记小人过……”
叶与松了手,小知了连忙小跑到老妇人跟前,挡住她,恶狠狠瞪了叶与一眼。
老妇人气急,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不痛不痒,却是起了很好的威慑力。
叶与欠身,道:“魔气并不能肉白骨,再这么下去你的腿只会越来越严重。”
叶与翻手幻出一只冷色瓷瓶递上,正是左修然留给他的伤药。
老妇人躬着身子,小知了一脸警惕,其他孩子们也都默默往后退了几步。
叶与阖眸深吸一口气,撩起衣袖,凝出白雪剑在自己手臂上挥下一剑,鲜血顺着剑刃滑落。他只手拨开药瓶的塞子,将药粉轻轻撒在伤口,不消片刻便止了血。
他扭头看着目瞪口呆的小知了,将瓶子往他怀里一丢,小知了连忙如获至宝般接住,盯着瓶子入神。
小知了咬开塞子,一股清冽气息扑鼻而来,他正要倒出些药粉,老妇人却伸手拦住他,看向叶与道:“无功不受禄,我养着这些孩子,平时就做点手工活,恐怕无力支付药钱,仙师可有所求?”
陆忆寒默默站在一旁,他总想帮点什么,到头来什么也干不了,他想询问叶与伤势,但又总觉得不是开口的时机。
“我只想知道这瓶药是打哪来的。”叶与晃了晃那只空瓶。
小知了心虚地移开视线,一只宽厚的手将他推了出去,老妇人道:“老实跟人仙师道歉,说说这东西从哪拿来的。”
小知了不服气地咬着后槽牙,小声回答。
“活死窟。”
“活死窟。”
叶与的声音与小知了交叠,小知了瞪大眼睛,不知道这仙师怎么会知道药的来处。
叶与朝他勾指,一枚白叶从他衣襟里牵出,稳稳落在叶与掌心。
“这也是你的?”
小知了这才后知后觉认出了他,惊恐地后退半步。
叶与逼上前去:“活死窟距此千里,独凭你一人如何往返?”
“我、我……我也不认识他……他说有办法,所以我跟他去了……”
“青衣、骨面。”
小知了愣了愣,随后点点头。
“我知道了。”
老妇人满脸焦急,催促道:“你又偷跑出去给仙师添什么麻烦了,还不快给人道歉……”一面歉疚地望着叶与,不知如何是好。
“阿渡。”叶与忽然开口。
老妇人有些疑惑地抬起头,叶与脸上丝毫没有要责问的意思。
“他为什么叫你阿渡?”
老妇人松了一口气,徐徐解释道:“这是我们虔城的叫法,意思是‘为我引渡,照亮前方的人’,跟爹娘一样,只是一个称谓而已。”
叶与颔首,道:“多谢解惑。”
……
陆忆寒用双腿丈量着踏过的每一步,耳畔响起自己和师父交错的脚步声,怎么也踏不到一块去,肚子隐约传来一股灼热感。
“师父……”
“嗯?”路痴仙师正在全力寻找回去的路,殊不知他已经绕着同一个院子走了五圈。
“我、我肚子疼……”陆忆寒捂着肚子慢吞吞跟在他身后,痛得蹲下身。
他额前布满汗珠,猩红的魔气开始外溢,叶与这才察觉到不对,将他扶到一旁的墙檐下,指尖轻点他眉心注入冰灵气,默吟清心诀。
很快,陆忆寒的脸上又恢复了些血色,倚靠着墙轻轻喘息。
幼时陆忆寒修炼时也这样,毕竟是半魔,容易受外界魔气影响,在外行历免不了心境不稳,自己也是要隔一段时间为他涤魔。
“我……是魔修吗?”陆忆寒忽然问道。
叶与不在时,他在天衍宗听见过其他弟子的议论,什么魔修该死、今日宰了多少魔修,一听便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是又如何呢。”叶与笑叹一声。
“那我从前是不是做了很多坏事?”
“什么是坏,什么又是好?”
“遭人唾弃,受人白眼的就是坏。”
“那为师方才赠药也是坏?”
陆忆寒顿了顿,答:“是他不识好歹。”
“你看,遭人唾弃、受人白眼也不一定是坏。你觉得玄宗主怎么样?虔诚的百姓无一不赞颂他,敬仰他,他这辈子受的好话比你我走的路都要多得多。”
“虔城百姓把他夸得那样好,可是也不见他来帮助这些人,反倒逼得一个孩子半夜爬楼去求他。”
“所以哪有好坏,只是大家各自做着自己认为对的事情,若硬要让为师评判一番,为师觉得你没错。”
“你虽入魔,但你守护着魔域的百姓,那里的魔人感激你、爱戴你,人族口中的好坏又怎么能是你的对错?况且据我所知,这些年你从未伤害无辜。”
陆忆寒的喉咙紧了紧,可能是因为吸收了药瓶里浑浊的魔气,他现在心跳的很快。
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得抓紧回屋了。
陆忆寒咽了口唾沫,悄无声息地低下头,吻在叶与的鼻尖,随后迅速敛起神色,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一样别过头,耳根却通红。
叶与没打算戳穿他,只道:“为师带你吹吹风。”
陆忆寒脚下一轻,丝丝凉风吹散他紧张的情绪,深棕色的长发和长袍一起被吹得猎猎生风,他抬头,好希望能看见叶与此刻是何种模样。
“师父。”
“又怎么了?”
“下次带我飞的时候能不能换个更体面的姿势?”挂面狗如是地问道。
……
昨夜楼里太安静,分明在天衍宗时,夜里都要胡闹到后半夜才消停。
玄一道站在这师徒二人的门前,这才发现屋内设下了隔绝声音的禁制,正当他要推开门时,门却自己拉开一条缝,禁制随之消散。
“玄宗主起这么早?”叶与穿着单薄的中衣,系带松松垮垮系在腰侧,身后一个瞎眼狗警惕地探出头来。
玄一道瞥了陆忆寒一眼,问道:“他头上怎么了。”
叶与面不改色:“他睡相差,自己滚下床摔的。”
陆忆寒:“对。”
玄一道没多问,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他语气不咸不淡:“叶峰主准备准备,一炷香后开坛。”他穿得周正,金边白袍,繁复的纹样刺满外袍,檀珠缀腰,想来年年祭祀都是这套装束。
“好,玄宗主稍等片刻。”说完又将门关上了,隔音禁制再次恢复。
叶与脚上的鞋都还没来得及脱,陆忆寒更是腰封都没拆,外袍脱了一半挂在腰上尽显魔族风范,好歹是在玄一道发现之前回来了。
“赶紧穿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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