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一道衣不染尘,双手负于身后,徐徐转过身看向叶与。

高楼之下传来惊恐的惨叫声,兵士侍从乱作一团,争先恐后地朝楼下逃去。

慌乱中,唯有玄一道和叶与站在原地,隔着慌乱的人群对视。

“话没说绝,玄宗主倒是先把事做绝了。”叶与抓紧陆忆寒的手护在身后。他隐隐有种不安的预感,玄一道的下一个目标,或许就是陆从安。

“哦?叶峰主有何见解?”

“无论箴言还是卦辞,都只该作为日后处事的方针,而非架在脖子上的刀。玄宗主有没有想过,杀人或许解得了一时之卦,可这千千万万的百姓又该何去何从?”

“ 那依叶峰主所言,应当如何?”

“倒不如问,玄宗主究竟想要什么?”

“吾要什么?”

玄一道顿声片刻,无波无澜的声音随灵气扩散:“吾要天道恒常,要万事万物顺道而行,无欲、无争、无贪、无妄,吾要……”

“这世间成为人族的天下。”

玄一道的声音如同魔咒般萦绕在叶与耳边,那种血液逆行的感觉再次席卷全身。

玄一道徐徐踱向叶与,金色的瞳孔像是锁定猎物般死死盯紧他。

“咳、呕!”叶与丹田的伪灵根挣扎起来,一股血气涌上喉咙,一口喷在玄一道素洁的衣袍上。

陆忆寒心急如焚,叶与不知在他手心写了多少个“止”,直到这一刻连抓住他手的力气都没了。

陆忆寒揽住叶与的肩将他圈在怀中后退,一截横柱忽然拦在他半腰,他往后摸了个空,心脏倏地跳停一瞬,这才意识到已经无路可退了。

他咽了口唾沫,焦急地在叶与耳畔唤道:“师父、师父听得到我说话吗?”

叶与耳畔嗡鸣,他摇摇头,扯着陆忆寒的袖袍几乎站不住脚。他终于知道玄一道想要什么了,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陆忆寒哪怕赔上性命也非要杀了玄一道不可。

常人行事皆有衡量,或在难易、或在利害,可玄一道不同,他全然相信自己是公正的天道代行者,论地位论修为,无人敢拦他去路,他行事的准则只在于是否天授。

他想要的不是飞升成仙,而是抹杀妖魔的存在,守着天道万万年。凡天授意,别说杀一个人皇,就算屠一座城、灭一个族,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可天授便是必然正确的吗?

这样的人,若真让他成了仙,那才是灭世之灾。

这官瘾也太大了,有为无情道真可怕。

叶与咬牙强撑着,丹田处传来阵阵撕裂痛,他回握住陆忆寒的手,咧开一口红齿:“玄宗主……我想……我们的交易还没结束吧?”

玄一道微微颔首。

“我徒弟的魂魄何时能归还?”

“这要看叶峰主有多舍得了。”

叶与轻轻推开陆忆寒的手,亦步亦趋朝玄一道走去。他召出白雪剑抵在自己胸口,问道:“玄宗主想要多少?”

“不只是心头血”,玄一道缓缓摊开掌心,“吾还要汝签下这主仆契约。”

金色的光团自他掌心萌发,灵气编成一条锁链,垂下一只镣铐在半空轻晃。

签下此契,意味着自己从此只受玄一道差遣,不可生出二心,若是想杀玄一道,便得先过天罚这一关。

玄一道见他迟疑,道:“看来叶峰主还是舍不得。”

叶与抬手,连忙道:“等一下!”

陆忆寒冲上前,他手忙脚乱地摸到叶与的衣角往回拽,一个劲地摇头。

玄一道那高高在上的声音沉闷得像极寒之地的坚冰,陆忆寒听得后槽牙咬得嘎吱响。

又是这个玄宗主。

他并不知道医治自己是以师父的安危为代价……倘若他早知道如此,又怎么……怎么胆敢让师父受半分委屈。

陆忆寒攥紧叶与的袖袍不肯撒手,退一步便要从高楼坠落,但倘若他放手,师父便要沦为他人的奴仆,到那时他恢复记忆修为又如何?他连重要之人都护不住,难道要他看见的第一眼便是师父痛苦的神情吗?

“别去……师父……求你别去……”过去都可以不要了,看不见也好、没有修为也好,就算一无所有,至少让我留住你。

从前的记忆都像是蒙了一层纱,他像一缕幽魂,靠着一盏微弱的灯穿梭在陌生又熟悉的过往,前尘往事仿佛大梦一场,醒来只记得那盏忽明忽灭的微光始终陪伴在他身侧。

至少让我留住你。

陆忆寒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低垂的眼尾发红,回应他的却只有死寂般的沉默。

一只温暖的掌忽的覆在他的手背,短暂地停留片刻后骤然离去。

叶与二指相并,弹去数片荧蓝的灵气,化作一串咒言扎进契约中,拟出玄一道也需履行的制约。

玄一道不过瞥一眼便接受了。

叶与旋即提起皙白的手腕,主仆契约化作一条阴鸷的游蛇盘结在他的小臂,随着咔哒一声扣在他右手腕心,他的丹田仿佛突然砸破了个口子,灵气不受控制地流向玄一道。

他冷笑一声,自己筑基这点修为于玄一道来说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滴嗒、滴嗒……

液体砸在地上的声音重重砸在陆忆寒的耳膜上,他惊恐地瞪大眼睛朝前方扑去却扑了个空,一骨碌摔在地上,将那温热的血迹压在身下。

玄一道错身揽住叶与的小腹,卷臂将人圈进怀中,只手落在叶与脆弱的脖颈上摩挲。

叶与浑身没有一处是不痛的,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灵气流失太迅速,丹田内的伪灵根生出数以万计的触须在他狭窄的经脉中流窜搜刮。

“玄宗主可该、履……履约?”叶与从牙缝里嚼出这句话,从朦胧的视线中窥见玄一道点头,悬起的心这才放下。

“师父!”陆忆寒撑起身,听那微弱的气息辨认方位,可怎么也抓不住叶与的衣角。

玄一道将叶与打横抱起,他与陆忆寒脖颈上的同心咒同时显现,陆忆寒那份绝望无力的感情,原模原样地刻进他胸膛。

玄一道蓦地觉得喘不过气,千年来他第一次感受到这般沉重复杂的感情,现在想来,自己剥去情丝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还给汝。”

他散开神识,威压几乎将陆忆寒摁进地面,巨大的斥力下,陆忆寒脚下竟踩出一道裂纹,鼻窍下滚落一注鲜红。

玄一道只手捏诀,金色的灵气在他面前翻腾,他迅速将识海中的一魂一魄抽离,径直拍向地上的半魔,脖颈上的同心契登时如同断线的珠链,咒言四散纷飞。

魂魄裹挟着灵气卷起一阵狂风将陆忆寒从地面拍飞,赤色魂魄打入陆忆寒眉心,毫无征兆地连带着他整个人击碎染血的围栏,随着碎石木块一同滚下高楼。

“玄一道你干什么!!!”叶与嘶吼着朝陆忆寒坠落的方向奔去,主仆契却毫不留情地锁住他的手腕将他猛地往回拽。

同心契一除,痛苦绝望的心绪一扫而空,玄一道从未觉得此生这般畅快过。他低头注视着叶与满是泪痕的脸,不由地勾起嘴角。

“吾只答应你归还他的魂魄。”

……

陆忆寒感觉自己仿佛一直在下坠,漆黑的世界安静得连风声也没有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要坠落多久,甚至有些期待快些摔在地上一了百了。

他本就是无用之人,瞎了眼的拖油瓶,师父舍了自由这才换来自己活下来的机会,他这段时间竟一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师父偏爱,只一味地向师父索取自己想要的一切……事到如今却护不了师父分毫,反倒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了。

他抬手,张开五指,没有光芒从天而降,只有逆流而上的泪打湿手背。

陆忆寒蓦地感觉指根灼热,套在指间的素银芥子疯狂闪烁起来,仿佛被灼烧的纸张般被黑红的魔气侵蚀,伴随着一道红光,最终凝成一枚荆棘般的刺环。

“锵锵锵,主人有没有想好大呀!”

陆忆寒耳畔响起一道清朗的青年音,没等他回应,便被卷入光怪陆离的景象,五光十色扎入他眼中,一魂牵着如潮般的过往在他眼前闪现,一魄涤入他经脉劈开附着的枷锁,汹涌的魔气灌入他丹田。

他阖眸,鲜红的魔纹自他胸口向上攀附,占据了他半张脸,一引灵气在他胸口迸发,电光火石间,仿佛火舌般燃烧着他的魔纹,将其吞噬为金色的月牙灵纹缀在眼尾。

陆忆寒一头栽进雪地里,钟声响起,回荡在山谷,惊起一片鸟雀。

鸟雀?

他眯起眼,红瞳随着视线游移,他看着天上长了毛的黄色汤圆笨拙地扑闪着短小的翅膀发愣。

他目光回正,面前一座高大的楼宇在风中静立。黛瓦白墙,上面挂着块“雪月楼”的牌匾,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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