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在纱窗上的蝉早已不见踪影,空中漂浮的云彩千变万化,前一秒还是一朵花,后一秒就被风捏成了张狂的野兽,余安回了屋,客厅就剩艾礼和余文帆两人。

沉默的羔羊坐在沙发一动不动,千年过去,这头羊终于风化为土,余文帆迟迟搭话道,“这段时间就住这里吧,平时就我和小安两人在家,没有外人来,实在住不习惯就告诉我,不用勉强自己。”

羔羊神游三界之外,目光呆滞,眼神空旷,如同被剔去魂魄,半晌后才迟钝地点了点头,说好。

厨房飘出炒菜的油烟气,艾礼老老实实地端坐客厅,等待给他喂草的人,饲料没拌好,牧羊犬先来了,只听,“砰!”一声砸门的巨响,余安从房间走出来,坐到餐桌旁,背对艾礼,空气凝固。

七月末的黄梅雨杀得正旺,刚才还浩荡如海的碧空转瞬就被灰雾笼罩,正对窗户的那条河边步道人影匆匆,这场大雨就在厚重的乌云中酝酿,不知何时又要落下,在地面爆发成杀人如麻的洪流,艾礼安静地等待着。

菜就是非常普通的家常便饭,三素一荤整齐地排布方桌,艾礼坐到余安对面,半天也没动筷子的意思,三道菜的摆法很玄妙,离艾礼最近的是碟营养均衡的西葫芦肉片,再往前排是两道纯素菜,压轴的是盘锃亮的卤鸡腿,被头顶的吊灯一照,如同被切成对应形状的琥珀,掩埋在地下万年后,终于被挖了出来,放到餐桌上。

艾礼刮腻子似的,把米粒一颗颗碾碎,用筷子涂抹在碗壁,就这样抹了挺久,碗中山峰渐渐消失,捅出一个笔直的窟窿贯穿碗底。

就这样吃了挺长时间,余文帆终于上桌,坐到两人中间的位置,艾礼仍在出神,对着那条白花花的隧道发呆。

隧道连接最远的那盘鸡腿,眨个眼的工夫,就有一只被传送了过来,艾礼一愣,抬头,张望,对上余安的眼睛,再移开,对上余文帆的眼睛。

萎缩已久的面部肌肉开始灵敏地调动,艾礼千锤百炼出一个微笑,无奈嘴巴诡异地粘在一起,只能开口吃饭,不能开口说话。

一顿饭下来这人收获颇深,但要问他到底收获了什么,无从知晓,余安下桌后,艾礼也没久留,麻溜地离开餐桌抵达厨房,手伸进水槽,作势就要一展所长。

余文帆跟进厨房说,我来就好。

四周只有哗哗的水声,像是倾盆大雨凝结而成再从水龙头里迸发出来,外面的天阴沉而晦暗,艾礼在客厅坐了片刻,五指捏住手机,推门而出。

电梯持续下降,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不锈钢门上的那团人影很乱,没胳膊没腿,即便有也分不出来,只能看出大体的颜色,比如他今天穿了一件黛蓝的衬衫,那映出来的人就是黛蓝色,他并没有自己的颜色。

艾礼走出单元楼,凭借记忆走到那棵趴着橘猫的大树,那里什么都没有,他就自己蹲在草坪旁,伪装成蓝猫,等待一个人来摸它,或者等待一个人路过,它主动伸出爪子抓住他。

十一位数字的号码构成漫长的史书,不仅输入进去要花费很长的时间,拨出去也要犹豫很久,艾礼盯着那串电话号发呆。

现在是白昼,即便没有浩荡晴空,没有太阳在头顶照出一切掩在阴霾里的事物,白昼依然是白昼,不会因为天气好坏而发生本质上的改变,可它是夜行昼伏的生物,只能在夜深人静之时出动。

白天的它必须潜伏隐藏起来,直到夜幕降临,它才自由,这是夜行动物的习性,也是盗贼出窝的定性,带刀涂面,烧杀抢掠,都发生在这个时间段。

艾礼握着那串号码,盯着无名指上的金箍出神,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猫叫和犬吠。

“汪汪汪!喵喵喵!”

似是殴打起来。

艾礼抬起头,只见远处的花坛旁,一只熟悉的橘猫和一只陌生的比格正在掐架。

这人本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格,此刻竟蓦地一反常态,站起来,跑过去,把那只橘猫从地上捞起来,抱到怀里,挂着牵引绳的比格在他脚边怒目圆瞪,疯狂地吠叫。

“汪汪汪!”

“砰砰砰!”

狗在叫,心脏在震,艾礼抱着橘猫扭头就走,迈出几步路,那犬吠追了上来,艾礼加快脚步,狗依然穷追不舍,刺耳的叫声震慑大脑,艾礼开始迈开腿奔跑,即便没有雨,云层里的水也能把他的衣服凭空泼湿成一块软烂的布。

“汪汪!汪!”

“砰!砰砰!”

心脏剧烈震颤,艾礼抱紧橘猫,额头的碎发划开厚重的空气,如利刃般劈开眼前的路,砍断面前的树,步道上的所有人在慢悠悠地浮动,只有这人在慌乱地逃亡,头顶的乌云如影随形,身后的犬吠持续不断,“汪汪!”

阴霾笼罩世界,艾礼跑得既急又快,跨过小桥,绕过石碑,穿过绿树,渐渐地,他跑不动了,大腿肌肉开始酸涨了,鼻下呼吸开始错乱了,眼中视野开始摇晃了,狂暴的风就在他的耳边呼啸,可他不能停,他的怀里还有一只猫,所有人都可以停,只有他不可以,所有人都能走,只有他必须跑。

跑得慢会被咬,跑得快又会累,可他绝对不能停下来,只因他主动承担了一只猫的重量,艾礼被风颠着,两条腿不停地徘徊,在人行道上疾速地奔跑,前脚掌还没落地,后脚跟就已经开始发力,突然!眼前的楼,树,花,草,一并飞向空中。

“砰!”,这人摔倒在地。

身下坚硬的石板路铺开一层冰,橘猫从他怀里跳出来,缩住尾巴,短腿一跃就消失在视野,艾礼抬起头,撑在地上,呆愣地寻找那只背叛他的猫。

结果当然一无所获,半根毛都没分给他。

一声剧烈的犬吠,“汪!”

眼泪喷涌而出。

尖锐的狗牙嵌进裤子,剧烈的疼痛蔓延皮肉,艾礼趴在地上,茫然地回过头,那条比格正恶狠狠地瞪着他,嘴里还咬着他的小腿肚,迟迟没有松口的意思。

这种痛感实在太剧烈了,痛到连心脏都在抽搐,头顶的乌云已经开始酝酿起暴雨,“轰隆”两声,不是雷,却惊动了天地间藏匿的巨龙 。

“轰隆!”

“轰隆!”

那是他的心跳。

这人趴伏地面无助地四顾,狂风怒吼,似海上呼啸翻滚的波涛,那浪吞天骇地,张扬得不可言喻,可真正被吞噬的只有他自己,痛彻心扉的疼化为利刃刺穿他的躯体,艾礼翻了个身,脊背朝向大地,脸庞对准天空,任那只比格撕咬自己的小腿。

这个世界挺好的,白云也好,乌云也好,高楼也好,矮房也好,猫也好,狗也好,好人也好,烂人也好。

花也好,树也好。

石头也好,小草也好。

哪哪都好。

艾礼平静地躺着。

狗还在咬。

艾礼开始数天上的乌云。

一朵,两朵,三朵,四朵,四朵,四朵,四朵,四朵,四朵……

“派派!”

带着急促的脚步,漫天乌云中倏然跳出一张俊朗的脸。

孟尧支低下头,惊诧地瞪着艾礼。

艾礼平静地看着孟尧支。

两人对视片刻,孟尧支一脚踹掉艾礼腿上的比格,把牵引绳牢牢攥在手里,蹲下去观察躺在地上这人。

这张脸没有人工繁复地刻画,以立体雕塑浮雕为主,而是浑然天成,凝聚万物灵气,未经人手流通,只由造物主亲手创造,皮色与骨相自然融合,达到一种大美天成的极致,无论在哪里都能焕发出异样的光彩,如今竟黯淡起来,从美玉变成一块臭石头。

孟尧支小心地拍了拍这张玉面,这人没反抗,孟尧支又谨慎地摸了一下,这人依旧没有制止,实在一反常态,孟尧支问,“你还好吗?”

艾礼平静地盯着他,“你他妈瞎了?”

孟尧支停顿片刻,伸手去卷那块被狗咬烂的裤脚,卷到一半,艾礼突然在地上滚了一圈,孟尧支跟着蹴伏几步,“我看看你的腿。”

“滚。”艾礼背对他。

狰狞的血迹洇出白裤,还有些许粘稠的唾液挂在上面,孟尧支把艾礼架起来,放到草坪旁边的长椅上,“你别乱动,我把狗送回家,马上回来。”

艾礼没理他。

孟尧支又说一遍,“我说我一会儿回来找你,你听到没啊?”

艾礼还是没理他。

孟尧支直接抱着比格跑出去了,远去的犬吠升腾至空中,密布的云被搅散成无数碎片化的灰斑,艾礼坐了会儿,站起来,一步一步,缓慢地向前划动四肢,小腿肚的血窟窿把他同化成另一条狗。

这条狗可以直立行走,却不能胡乱咬人,因为他没有自己的主人。

万古千秋,艾礼终于挪动到十米开外的一棵树,背后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孟尧支停在他旁边,“我不是让你别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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