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吉赛尔（3）
彭莉莉不停地眨着眼睛，像只偷啃胡萝卜被农民抓住耳朵的兔子，飘忽不定地巡视一圈，终于把目光落回艾礼身上，平静地问，“你来医院干什么？”
“这话该我问你吧，”艾礼直勾勾地盯着对方，“来疼痛科就诊，你受伤了？”
彭莉莉扬了下眉毛，“哦，没有，我同事跳舞的时候扭到脚踝了，我陪她来的。”
话音刚落，人堆里又挤出个姑娘，小暄跑过来拽了拽她的衣服，“莉莉姐，护士喊好几遍号了，你快进去吧。”
彭莉莉甩了下手腕，顺利从艾礼手里金蝉脱壳，腰板挺得笔直，步子迈得飞快，一溜烟就顺着人群的缝隙窜进诊室，动作流畅利落，确实看不出什么异常，小暄见状就要跟上去，又被艾礼一下拉出，“妹妹，彭莉莉她这是怎么了？”
小暄说，“跳舞的时候被裙子绊了下，不小心扭到左脚趾关节了。”
艾礼停顿片刻，“她不是还要出演首舞吗，脚伤了还怎么跳？”
“这个我也不清楚，等莉莉姐出来你再问她吧。”
候诊屏的序号仍在闪动，艳红的标点，黛蓝的字体，深绿的长条，不相干的颜色事物全部混乱地杂糅在一起，又一道毫无感情的电子广播在耳畔响起，小暄趁乱从他手里脱出来，钻回正在迁徙的沙丁鱼群，本格拉寒流带来富含营养的冷水，这确是一场为浮游生物打造的盛宴。
冷冽之气窜至颅顶，艾礼冻在原地。
半晌后，孟尧支叫醒他，“你的腿。”
艾礼回过神来，谨慎地绕过鱼群后，开始挪着步子缓慢移动，这人走路的姿势实在太寒碜，一瘸一拐，仿佛受饿挨冻后背负家当乞讨的流民，孟尧支实在看不下去，跑过去挽住他的胳膊。
艾礼身体剧烈地颤抖两下，如遭雷劈，“你能不能别这么恶心啊？”
孟尧支哦了声，放开他，“那你自己走吧。”
等待叫号的过程漫长难熬，艾礼的背紧紧贴着靠椅，生怕一个不留神自己就摔倒地上，砸伤胳膊弄断腿，十多分钟过去，大屏上的号码终于滑到属于自己的三位，艾礼丢下孟尧支，匆匆推开诊室的门。
由于伤口暴露面积大，位置深，即便是相对安全的家养犬，医生也建议其补加破伤风和球蛋白，所谓医者仁心，患者只需老老实实遵循医嘱，艾礼刚躺到注射室的床上，头顶悬着的白炽灯便开始摇晃，晃得视网膜都在颤抖。
针尖如同锻造已久的刃。
蓄势待发！
“嚓！”一下捅进去。
“嚓！”又一下拔出来。
“嚓！”捅进去，“嚓！”拔出来，“嚓！”捅进去，“嚓！”拔出来，嚓！捅进去！嚓！拔出来！
针针见血刀刀致命，分明是拿这具肉/体发泄悬壶济世的热忱，持刀伤人下地狱，持针捅人上天堂，寂寂寥寥，烦烦恼恼，尽皆是生前作下千般业，死后通来受罪名，哭哭啼啼，凄凄惨惨，只因不忠不孝伤天理，佛口蛇心堕此门！
人生却莫把心欺，神鬼昭彰放过谁？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三瓶半的球蛋白顺着铁道流入血液，凉到透骨，痛到窒息，若是这人年少轻狂，定不知痛为何物，可惜他早已被时间磨砺得千疮百孔，如若不追随寒流里来路不明的食物，势必会在向地球以北迁徙的途中死在陌生的海域。
门外围着的沙丁鱼群规模惊人，它们聚在一起，形成巨大的涡轮旋于海水中央，捕食者被这场迁徙迷惑，掠食者被这片猎物吸引。
漫长的六针贯穿肉/体，那面口罩早已被世界塞满奔腾的川流。
艾礼哭哭啼啼地门里走出来，给孟尧支吓了一跳，男儿有泪不轻弹，可这人哭得惊天地又泣鬼神，也不知到底是咋了。
穿行于医院大厅的人路过他，短暂停留后又离开他，艾礼坐回椅子，捂住自己的脸，呼吸的技法被疼痛置换，通过神经相连的骨肉最能贯穿出十指连心的苦辣，哪怕那六针只是落在他的小腿。
体内的肺泡痛苦地蠕动，他必须不停地抽涕，喘气，呼气，再唾泣，只有这样才能让鼻息顺畅地流通，让氧气充分地供给，孟尧支站在他旁边，皱了下眉，“太夸张了吧，真有这么疼？”
说风凉话也得有个限度，方才还食草木的小兽转瞬就变成茹毛饮血的怪物，艾礼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像是要把这人生吞活剥。
孟尧支满不在乎地挪开视线，“你晚上想吃什么？我请你，给你赔罪。”
“哦，给我赔罪，行啊，”艾礼吸了下鼻子，阴恻恻地笑了两声，“那你先告诉我，我妈跟你到底什么关系？”
孟尧支观察这张脸半晌，无聊地耸了耸肩，“如你所见。”
艾礼收起眼里的泪，拳头握得邦邦硬，牙咬得咔咔紧，眼眶里黑和白互相碰撞后再挤压，这具身体即将经历一场声势浩大的地震，差一丝游离的力道就要彻底爆发，孟尧支突然扬了扬下巴，说，你朋友出来了。
嘈杂的人声被耳朵过滤，不远处的走廊挤出来一个女孩。
这人的步伐十分轻盈，眼睛专注地盯着前方，艾礼抹了把脸，振翅飞过大厅，一把逮住彭莉莉，开始认真搜刮她的面部表情，似想撕破这人的伪装。
彭莉莉淡定地回视过去，大厅落地窗正对一片盎然的公园绿化，无奈城市上空阴湿绵绵，医院精心设计的景色全都沦为梦幻泡影，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对视一分钟，艾礼挑破僵局，“你的脚还能正常跳舞吗，我记得你上次不是说月底要出演首……”
“小伤而已，无伤大雅。”
彭莉莉打断他，“我同事不放心才逼着我来的，倒是你，来医院干什么？”
艾礼盯了会儿彭莉莉，“被狗咬了，打针。”
无名指上的戒指曝出鎏金的火花，彭莉莉挪开视线，后退两步，把这人完整的模样收进眼眶，挺有意思地打量起来，“那你真挺倒霉的，自打回国以来就跟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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