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吉赛尔(1)
卧室的陈设非常简单,一张床,一面衣柜,靠近窗户的位置摆了个梳妆台,旁边连接着深胡桃木角柜。
熟悉的朱顶红就放在梳妆台的镜子前,除却那盆花,还堆了一大片瓶瓶罐罐,应该都是护肤的精华面霜和眼霜,多得夸张,快要占满整张桌子,有些罐子艾礼在彭媛家也见过一样的。
拧开好几盒的盖子,里面的膏体都快见底,估计平时用得挺频繁。
艾礼把小罐放回去,再一抬头,被镜子里的东西吓了一跳。
原本光洁的眼白爬满血丝,灵动的桃花眼早已肿得通红,卧蚕鼓成一个大包伏在睫毛之下,上半张脸被糟蹋得不忍直视,跟印象里那个微笑倚春风的青年简直判若两人。
镜子里的那个人用鸱鹰般狠戾的目光瞪着他,恶狼撕咬猎物一般的眼神凝视他,艾礼撑在梳妆台前,跟被魇住了似的,直到楼下的汽车鸣笛响起第三声,这人才慢慢回过神,敛下那些惊恐,平静如一汪死水。
正午的太阳高悬头顶,出了院门,迈巴赫就停在路边。
艾礼注视那面纯黑漆身片刻,扭头就走。
沿着街道一路向前,车子跟在艾礼身后徐徐滑行,速度不快不慢,在他的余光里保留出一个车头的部分。
艾礼加快脚步,走得飞快,几步便把那抹黑甩出了视野之外。
即将出小区大门,迈巴赫突然提了速,撵到艾礼旁边,车窗降下,里面的人道,“真不走?”
吴广升眯眼笑着坐在主驾,艾礼一愣,望进去,后座还坐了个人,柳叶眼里的黑珠子镶在正对他的位置,等艾礼仔细端量起来,那男孩又转过头,望向别处。
艾礼收回眼神,问,“董明台呢?”
吴广升说,陪彭老师去首都办事儿了,估计最快下周回来。
艾礼出神半晌,“跟我妈?我怎么不知道,这么突然?”
吴广升道,“今早六点多的飞机,具体啥事也没说,欸,他俩没跟你讲?”
艾礼皱了下眉,拉开车门坐进去,迈巴赫混进熙攘的主干道,巨厦楼群扎进蔚蓝的天空,后座的两人始终没有主动交谈的意思,吴广升介绍起后面的男孩,“老董外甥,比你小四岁,和天儿同龄。”
艾礼哦了声,没滋没味地看向对方,“你好。”
余安笑着问,“哥,你的眼睛怎么了?”
艾礼面无表情地扭回脑袋,“咸的吃多了,水肿。”
车子开上一座圆形拱桥,艾礼望向窗外,不停地转动无名指上的戒指,圆形拱桥下的河流滚滚东去,围墙般的楼宇刻画了长达百年的资本博弈史,康乾虽是时势英雄,却算不上造时势之英雄,内忧外患之下抱残守缺,片帆不得入海,今日君臣仍做天朝上国之美梦,实乃自欺欺人。
可恨,可悲,还可笑。
时代巨轮碾压过后存活下来的产物,时势迫使其建功立业福泽后代,即便破釜沉舟的枭雄面对乱世也只能顺势而为,车子开到哪,艾礼就坐到哪,既不说话,也不问话。
无名指上的金戒不停地转,快要划出火星子,“沙沙。”
头顶的林梢被风刮出残响,身侧的余安已经下了车,这人还坐在里面闭关锁国。
余安敲了敲窗户,艾礼愣神半晌,扭头对上那双狭长的眼睛,明亮的瞳孔像面镜子,将灼日的艳阳平行射入再平行射出,转瞬就把里面的妖烧得魂飞魄散,片甲不留。
艾礼连忙移开视线,推门下去。
浓密的绿化铺满整条街道,数栋公寓滨临河畔交替,小区挨着公园,由一条河隔开摩登都市的繁华烟火,不似弄华路那片的海派腔调,这里参天梧桐遮云蔽日,方圆十里烟火气很足,临近姑海某政法学院,奔走路边的年轻人居多。
小区里的流浪猫挺多,隔几米就能见到一只趴在路边,艾礼每走两步就蹲到地上看猫,看够了,再走,走够了,再蹲下。
余安走着走着,发现身边丢了个人,回头一瞧,树底下的橘猫化作如意真仙,手持法宝如意钩,一下就给艾礼这泼猴挂爪子里了,一人一猫僵持半天,似都无法分出胜负。
余安走回去,盯着艾礼,艾礼蹲地上,盯着橘猫。
没多久橘猫就收了神通,缩爪而离去,既没有缚妖索捆住他,又没有玲珑塔镇住他,这人仍蹲在步道旁边对着那一亩三分地出神,猫没了,绿草还在,抓着他的东西没了,人还在,半晌后,艾礼回过神来,问余安,“你家住这儿?”
余安点了点头,“往前走两个路口,最边上那栋楼,没几步就到了,哥,你能快点站起来么。”
艾礼仍然蹲在原地,“为什么我要去你家?”
余安说,我舅舅让的,你自己问他。
艾礼磨蹭地起身,跟在余安后边一路晃悠,沿路灌木和草坪铺出盎然的绿,偶有几束长着猫头的花点缀其中,艾礼问,“为什么这个小区怎么多流浪猫?”
余安在前面飞快地迈着步子,“因为喂的人多,所以附近的猫都爱往这里跑。”
艾礼加速撵上去,“这么多猫在小区里物业不管吗?到了夏天病虫多,不太卫生吧。”
余安掏出钥匙,“就算能管住猫又管不住喂猫的人,下了禁止投喂的公告也没用,所以干脆就不管了。”水磨石地面踩出清脆的声响,走进楼道,电梯停在九楼迟迟不下,艾礼站在余安旁边,不动声色地观察起这人。
状如尖叶的一双眼睛伏在细眉之下,半含秋水,外眼角上翘成钩状,开合时神光逼人,配上那副圆润的翘鼻,既不过分柔软又不过分锋芒,反倒刚柔并济,余安察觉出艾礼的目光,转头问,怎么了?
电梯降至一楼,艾礼没搭话,直接走进去,头顶的四个棱角构筑成长方体,每面对着他的都是不锈钢制成的镜子,不能清晰地反映出人脸,只能模糊地显示出人形。
艾礼正专注于那团混沌之物,余安突然说,“你手上那个戒指不适合你。”
艾礼一愣,低头看了看戒指,又抬头看了看余安,挺礼貌地笑了,“你怎么知道不适合我?”
余安盯着艾礼垂在腿边的手说,“你的手指比较细,骨节又明显,这种圆厚的戒形不衬你,而且,克重这么高的戒指,你自己戴不会觉得坠手么,哥?”
艾礼没接话也没挪开视线,“那你觉得什么样的适合我?”
电梯持续上升,空气加速下降,余安笑着说,“反正不适合戒指,你手指太细了,挂不住,容易掉。”
艾礼也笑了,摩挲自己的无名指说,“可是我喜欢,怎么办?”
余安嗯了声,把头转回去,“那你就戴着。”
不锈钢制成的镜子展开,湿热的浪扑面袭来,转瞬就在那片光洁的额头拍出一层薄汗,正对艾礼的是扇爬满青枝绿叶的窗户,轻而易举就屏蔽了外界的骄阳,让楼道暗得毫无章法,余安直接出了电梯。
眼前的门开始合拢,从三人通行的宽度,到两人通行的宽度,再到仅供一人通行的宽度,最后又到把人切一半才能通行的宽度,艾礼用肩膀撞了下门。
“砰”,一声巨响。
电梯彻底打开,这人走了出去。
左侧的那户住宅门半敞开着,不同于楼道的昏暗,室内采光好得出奇,小区内的绿化造景通过朝东的大阳台一览无余,艾礼也不脱鞋,就在门口站着,除却蝉鸣雀啼,再没其他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余安从一个房间出来,看着艾礼,“我舅舅让你这段时间住我家,隔壁那个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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