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在她侧后方,一小团暖黄的光落在她左半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微微发亮,仰着脸看他,下巴微微抬着,眼睛一眨不眨,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她这副模样,跟昨夜差得可太远了。

可看着她此时此刻的模样,一些零碎的记忆还是不打招呼便再次闯入陈聿礼的脑海。

仰着脸骂他,坐在他腿上,两只手被他扣着,红润的唇在灯下一张一合,说出的字没一个动听,他却听得头脑发昏,喉咙发紧,目光黏在那两片唇上,怎么都移不开。

等他低头吻上去,她那些骂声便一下子断了,她的嘴唇湿润柔软,带着淡淡的酒香,起初还紧抿着,不肯松开,被他含住了碾了两下,整个人便一点点软下来,呼吸也跟着乱了。

她后颈的皮肤则是温温热热的,覆着一层薄汗,他的掌心贴上去,拇指抵在她颈侧,几乎能察觉到底下血管的跳动,一下,又一下,又急又重,与他的没有半分分别。

后来衣衫落地,两个人一道陷进柔软的被褥里,他两只手握住她的腰,掌心一收,头一回发现,她的腰竟然这样细,身子竟又是这样的柔软,与自己那硬邦邦的身体又是截然不同。

后脊慢慢热了起来,向上烧到耳根,陈聿礼喉结动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落到她那两片唇上,像被烫着了似的,慌忙地移开。

“我的意思是,”他清了清嗓子,勉强让自己看起来还有个正常样,“你都答应去现场了,那我就是背了这些,也派不上用场,既然如此,那还瞎折腾些什么,是不是?”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许挽星说:“你觉得我在瞎折腾?”

“……”

他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没必要的事,咱们就没必要去做,对不对?”

屋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许挽星:“你觉得我的行为是多此一举?”

“……”

陈聿礼深吸一口气,这回不等他开口,许挽星便默默背过身去,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今早才说会对我负责,会对我百依百顺,这才过去多久?嘤嘤嘤……”

“……”

“我从早上忙到现在,又是托人打听园子,又是默写韵脚,还绞尽脑汁默写了那么多首唐诗。”

“……”

“我辛辛苦苦费了那么大劲,到了你嘴里,竟全成了无用功,成了多此一举,成了瞎折腾……”

“……”

“既如此,还留着这些做什么?干脆全烧了好了!”

她说着便伸手拿起那叠纸,扭身往火烛上方送去。

陈聿礼眼皮猛地一跳,迅速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他暗自呼出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已无半分波动,“许挽星,演戏要讲究一个适度,太过,就假了。”

“……”

许挽星慢慢转过身,“泪眼朦胧”地朝他看去,“你觉得我在演戏?”

“……”

“行!”她猛地把那叠纸往案上一放,腾地站起,“我现在就吩咐绿秞收拾厢房!你既嫌我折腾,嫌我多此一举,嫌我爱做无用功,我便不再碍你的眼!今晚我就搬去厢房住,往后我守着我的厢房,你守着你的卧房,咱俩各过各的,谁也不碍谁的眼!”

说罢,她便踅身往衣柜走去,拉开柜门,竟真收拾起了细软。

陈聿礼头疼死了,也是彻底没辙了,“我背!我背还不行么!”

许挽星动作一顿,却也只顿了一瞬,便继续叠衣裳。

?

这还不够?

她还想怎么样?!

陈聿礼还是快步朝她走去,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你……”他下定了莫大的决心似的,“那些诗你留着,韵脚也留着,东西别收拾了,你也别搬去厢房,我背,今后你让我背什么,我便背什么,这样总行了?”

许挽星转头看他,约莫看了两息,轻轻把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早这么说不就完了?害我折腾这半晌!你自己折腾出来的烂摊子,你自己收拾——”

她伸了个懒腰,“这些衣裳,你原样帮我放回衣柜里,唉,累死了,洗个澡睡了。”

“……”

门忽然被推开,绿秞捧着铜盆走了进来,后头跟着个小丫鬟,手里提着食盒。

“咦?饭菜来了?那你就先洗手吃饭吧,吃完再帮我叠衣服也不迟。”

话音落,人也走出了房间。

陈聿礼看看案上没烧成的纸,又看看那大敞开的衣柜,眼皮狠狠跳了两下。

***

等陈聿礼把那些韵脚和唐诗背得七七八八,诗会的日子也到了,这天一大早,天色刚蒙蒙亮,许挽星便被绿秞从被窝里唤了起来,洗漱、更衣、上妆,待收拾妥当,同陈聿礼一道登上马车,往诗会的举办地赶去。

半亩园在城西一条僻静巷子里,门脸不大,墙头爬满了木香,初夏时节,花将谢未谢,风一吹,落了人一肩细碎的白。

马车在园门口停稳,许挽星没有急着下车,两人不管背地里闹成什么样,明面上总是正经夫妻,待陈聿礼先下了车,回身伸手来扶,她才将手交到他掌心,借着他的力道,慢慢走下车来。

两人刚站稳,便见园门口候着几个人。

为首的正是此次诗会的主办人,施元庆,他身后跟着两位,也是陈聿礼认得的,正是那日在书院里跟在施元庆身侧的两位,一个叫温伯阳,一个叫顾长谦。

见了他,三人纷纷笑着拱手,口唤杜兄,目光落到他身后那个戴帷帽的女子身上,却都齐齐顿了一下。

施元庆笑道:“杜兄,这位是?”

“这是内子许氏。”陈聿礼笑着,伸手轻轻握起许挽星的手,将她引到三人跟前,“听闻诸位兄台在半亩园设了诗会,她便非闹着要跟来开开眼界,我拗不过,只好捎带上,让诸位见笑。”

他说这话时,目光一直落在许挽星身上,眉眼间带着笑,连声音都放得又低又柔,一副把妻子放在心尖上的模样。

许挽星不禁看得啧啧称奇,难怪那日他嫌自己演戏太过,原来论起演技,他才是深藏不露的那个。

施元庆见状,笑道:“杜兄夫妇伉俪情深,着实令人歆羡,尚有几位同窗未至,元庆须在此相候,不能亲陪,还望恕罪,来顺,且引杜相公与许夫人入内,慢慢赏玩,园中虽无甚奇景,倒也有几处可看,嫂夫人既已光临,切莫拘礼。”

那名唤来顺的仆从当即应了声是,快步上前,引着二人走进园中。

“施元庆也太谦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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