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挽星走后,胡掌柜便重新抱起了那匣子。

他把匣子搁在条案上,小心翼翼地打开,把里头那七样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重新过了一遍手。

草绳换成了软布,再用细麻绳松松系住,匣子底下先铺一层旧棉絮,再把七件东西一件一件地放进去,件与件之间皆仔细塞满软草,最后又在上头覆了层厚些的棉布,四角均掖得严严实实,这才重新抱了起来。

“来个人。”他出了仓库,扬声喊道:“备辆车,去窑口。”

一个小伙计当即应声,脚底生风地往门外跑去。

“老胡?”李账房刚从柜后头走出来,便见胡掌柜抱着匣子站在门口,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这是上哪儿去?柜上的账还没有清呢。”

胡掌柜答得简洁,“窑口。”

“窑口?”李账房把手里那支笔往砚台边上一搁,又走出两步,“又到收货的日子了?从前不都让底下人跑么?今日也让他们跑便是,怎么你自己亲自去了?出事了么?”

胡掌柜便笑着摇摇头,把方才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李账房还没听完,脸上的神情便一点点变了,“少夫人让你把残器送回去修好了再拿回来卖?咱们这满架子的好瓷器都卖不出去,卖坏的?能卖出去么?”

“少夫人说能,那自然能。”胡掌柜把匣子往上托了托,“你知道少夫人还跟我说什么了么?”

“……什么?”

“她说,等这几只货卖出去,咱们宝丰记,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

小伙计驾着马车来了,胡掌柜小心翼翼地把匣子先递上去,看着匣子放稳了,自己才扶着车斗翻了进去。

车吱吱呀呀地走远,李账房站在门口,看着那道渐远的车影,看了半晌,这才回过神来。

三年前把宝丰记从死处拉回来的,便是这位少夫人,那会儿阖府上下没人肯出头,是她带着人一处一处地拜过去,把那几家老主顾一个接一个劝了回来。

如今宝丰记的境地,眼看着比三年前还要难,她竟三言两语,又要让宝丰记起死回生了?

“难不成这位少夫人,竟是个天生做买卖的奇才?”

她要是个经商天才,宝丰记怎么还是三番两次陷入绝境?

“难不成她是嫌日子太平淡了?故意给自己找些事做?”

***

出了宝丰记的门,日头已经往西斜了些。

许挽星戴着帷帽,脚步轻快地在街上走着,绿秞没忍住,凑过来:“少夫人……”

“嗯?”

“您方才说,等卖了那七件残器,宝丰记还能再上一个台阶,这话是真的?”

“……”

实话说,不知道。

那七件残器修好了该卖给谁,能卖出去几只,卖不卖得上价,会不会被人指着脊梁骨说杜家卖破烂,她心里半点底都没有。

什么“再上一个台阶”,不过是觉得气氛到了,随口一说罢了。

可早上提起那套餐具时,陈聿礼分明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陈聿礼这人,向来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如今他既出了手,那么也许大概……大差不离吧。

“当然是真的!”她把背一挺,语气是十成十的自信,“你就等着看吧!”

***

暮色悄然漫过墙头,一辆青布帷马车在杜宅门口停了下来,青墨先跳下车,回身脆生喊道:“少爷,到了。”

车里却没动静,青墨好奇地探出头去瞧,就见陈聿礼端正坐在车中,一手搭在膝上,另一手撩开车帘,两只眼睛凝望着杜家的大门。

人却没动,好像那黑漆漆的门洞里藏着什么会吃人的洪水猛兽似的。

“少爷?”

陈聿礼低下头闭了闭眼,这下扶着车辕跳下了车。

照例先去了老太太院子,请了安,这才踅身朝同梦居走去。

望见同梦居的门楼时,他的身形再次顿了一瞬,等进了院子,他的脚步又慢慢快了起来,有丫鬟迎面走来,福身与他行礼,口唤少爷,他也只是随口应了一声,脚步片刻不停。

一直走到卧房门口,他才站住步伐。

隔着门板,里头有声音传出来。

“这个字念什么?”

“三点水,右边一个工,这是……jiang?”

“对,江,江河的江,来,跟我念,江。”

“江。”

陈聿礼站在门外,听着那道溪水过石一般清脆之中又透着些许轻软的声音,这才察觉自己心跳得有些快,气息也不太匀称,继而意识到,自己方才这一路竟是走得有些急切。

?

他在急什么?

他有什么可急的?

深吸了一口气,又抬手把衣摆掸平了些,这才推门走了进去。

绿秞先瞧见了他,忙站起来行礼,“少爷回来了。”

“少爷请稍等片刻,奴婢这就去打水来给您净手,再换身衣裳。”

说罢,笔搁回笔架,起身往外走,不忘把门带上。

门扇吱呀一声合拢,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陈聿礼清了清嗓子,走到案边,“做什么呢?教她认字?”

“嗯。”许挽星点头,一边抬手把案上的纸收起来,“今天才发现这丫头居然不认字,往后我可是要她帮我办事的,哪能不认字?”

“对了。”她把收好的纸压在案角,又拿起另外一叠,递到他跟前,“这个,你也背一背。”

纸上按列分别写着,东、冬、江、阳、支、微、鱼、虞……每一个字后头都跟着十多个不同的字,东后面是同、铜、桐、童、中、虫、风、丰、空、公,冬后面是农、宗、钟、龙、松、容……

陈聿礼看得一头雾水,“什么东西?”

“韵脚。”许挽星解释,“作诗要押韵,哪个字落在哪部韵里都有讲究,我把每部韵脚底下能用的字都列在这儿了,你背一背,到时候总有能用上的。”

陈聿礼更懵了,“几个意思?”

许挽星没答,伸手从一摞纸底下抽出另一张,递过去。

是施元庆下的帖子。

诗会的帖子。

陈聿礼看了没几眼,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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