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聿礼今日穿的,是一件天青色细棉布直裰,洗得微微发白,分明寻常料子,穿在他身上,却透出几分利落的清气来。

他刚走入厅中,厅内的话音便戛然而止,他却谁都没看,也没说什么,径直走到靠边的一处案几前,敛衽坐下。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还来不及开口说些什么,便见他放下茶盏。

“隔着池子就听见这边一片热闹,我还当是石缝里的蛤蟆成了精,走近了才知道,原来是诸位。”

“……”

众人脸色都变了,眼底隐隐浮起怒色。

顾长谦抬手轻轻压了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随即换上一副笑脸,“杜兄可算来了,我们都等了你半天了。”

温伯阳也跟着笑,语气热络得很,“今日能与杜兄这等高才同席,实在是我辈的荣幸,等会儿同题较量,还望杜兄高抬贵手,莫要叫我们太难堪。”

两人一唱一和,吹捧得像打心底里欣赏陈聿礼,许挽星却光听嗓音便知道,方才编排陈聿礼的人里,分明就有这两位。

“夫君这张嘴呀,说话也太难听了!”许挽星笑盈盈地走上前,在陈聿礼身侧坐下,“在座的可都是同窗,人家既已朝你示好,你还是赶紧赔个不是,真把人惹恼了,可怎么好?”

她说着,拈起一颗红盈盈的山楂脯,送到他嘴边。

陈聿礼偏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凉丝丝的,像是怪她不听叮嘱,越俎代庖,却还是张嘴接过,慢慢嚼着,等那点酸甜咽下去,才又慢悠悠开口。

“我又没指名道姓,他们怎么会恼?真恼了,不就等于自认是蛤蟆么?”

“呀,这倒也是。”她捂着嘴,眉眼弯起来,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还是夫君思虑周全,是妾身多虑了。”

“……”

这一唱一和听下来,不仅在座的其他人,就是顾长谦和温伯阳,脸上都有些挂不住,短暂的静默过后,温伯阳重重把茶盏往案上一搁。

他冷哼一声,正要开口,厅外先传来一阵笑声。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施元庆引着一个人,正沿着池边的游廊往敞厅来,口中还热络地说着话。

“……这园子虽小,倒还看得过去,今日来的都是书院里的同窗,学谕难得赏脸,晚生已让人在厅里备下茶点,请。”

那人五十上下,身形清癯,穿一件半旧的石青色直裰,料子寻常,通身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腰背挺得笔直,步履不疾不徐,一看便是个端方人。

许挽星正琢磨这位的来历,满厅的人已齐齐起身,行礼声此起彼伏。

她不敢怠慢,忙跟着站起,敛衽一礼。

“见过宋学谕。”

许挽星心里咯噔一下。

宋学谕?

老太太口中对杜瑾年一见倾心、非君不嫁的宋小姐的父亲?

一念至此,她忍不住悄悄偏过头,朝身侧的陈聿礼看去。

陈聿礼察觉了,缓缓转过来,眼底带着疑惑,像在问她,看什么呢?

许挽星悄悄做口型,你未来老丈人。

陈聿礼看懂了,脸色瞬间一黑,一声不吭把视线收了回去。

宋学谕在厅中站定,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捋须笑道:“听说咱们书院近来出了个才子,叫杜瑾年的,柳夫子与我提过好几回,说他经义文章、诗词歌赋俱佳,是个难得的好苗子,今日可曾到场?”

满厅的目光唰地聚到一处。

陈聿礼适时从席间走出,拱手一礼,“学生杜瑾年,见过学谕。”

宋学谕上下打量他,越看,眼底满意之色越甚,末了,连连颔首,“文章作得好也就罢了,难得样貌也生得这样齐整,好,好。”

夸罢,他像是随口想起什么,话锋一转,“不知你可曾婚配?”

许挽星心里又是一紧,再次抬眼朝他望去。

就见陈聿礼垂着眼,答得不卑不亢,“回学谕,学生已经成家。”

答完,他侧过身,“这便是学生的内子。”

宋学谕闻言,目光便落在了许挽星的身上,他来回将二人打量了个遍,捋须笑道:“郎才女貌,倒是般配。”

嘴上这么说着,他语气的遗憾之意却无法掩藏,至于他在遗憾什么,许挽星用小拇指盖都能想到,这么一看,那桩事似乎不是老太太剃头担子一头热?正主他爹也揣着这份心思?

在座的学子更是神色各异,有的酸溜溜撇嘴,有的暗自咬牙,还有人飞快地交换眼色。

宋学谕浑不觉席间暗流,摆摆手,便让众人各自落座。

厅里重新热闹起来,许挽星偏过头,就见陈聿礼正看着宋学谕的方向,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在根据宋学谕的模样,推测那位宋小姐的长相么?”她压低声音问道:“别推测了,听说宋小姐生得极美,又对你痴心一片,等哪日我们和离了,你不妨去瞧瞧,万一看对眼了呢?”

陈聿礼缓缓转头朝她看来,不知怎的,他眼底竟透着几分凉意,“把我吃干抹净了,再转手拿去送人?许挽星,你未免也太大方了,你就不怕别人嫌我脏了,不肯要?”

许挽星一噎,脸瞬间红了,少时,她清清嗓子,坐直了身子,“你这话就不对了,阴阳相合,造化之常,怎么能叫脏?难不成咱俩和离之后,你打算孤寡一生,再也不结婚了?”

陈聿礼就不说话了。

安静了好半晌,他才低声嘀咕了一句,“就不能不和离么?”

声音太轻,混在满厅的笑语里,许挽星压根没听清,“……什么?”

陈聿礼深深吸了一口气,瞧着是想把话再重复一遍,最终却只是摇摇头。

“……没什么。”

许挽星狐疑地盯着他的侧脸,却看了半晌也没能看出个所以然,只好悻悻地把视线收了回去,这时,上首的施元庆站起身来。

“诸位,人已到齐,时候也不早了,咱们这就开始吧!”

说着他抬手一拍,便见仆役鱼贯而入,捧笔墨的、捧素笺的、捧端砚镇纸的,还有人抬进来一座小小的博山炉,炉中一炷线香已经备好,另有一个青衣小厮捧来一只乌木签筒,筒身油亮,里头露出一截截诗签的签头。

“听闻杜兄七步成诗,我等仰慕已久,今日总算是要开眼了,”顾长谦笑意温和,语气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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