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一日紧过一日,庭前那棵桂花树的黄花,被吹得所剩无几。窗台外养的几盆丁香,也凋零了。
慕兰凝倚在窗边,退烧后身子仍虚,大夫嘱咐静养,她便日日坐在这窗前,看丁香叶子一片一片地落。起初还能数得清,后来满地都是,便数不清了。风一过,枯叶贴着地皮打卷儿,沙沙地响,像无数细小的叹息。
贺琢去寒云山接人,去了四五日仍未归,也没送回来什么消息。
她望着望着,眼底便浮起一层薄薄的雾气。
草木尚有荣时,来年春风一吹,还会再绿。可人呢?人逝去的岁月、错过的团圆,是再也不会回来的。爹娘如今在寒云山不知碰到了何等状况,自己一别经年,重逢时却换不回一声乳名。
窗外的风又卷起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跌落檐下。
身后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慕兰凝没有回头,顾巡提着一件长袍走到她身后,二话不说替她裹上,还把领口的系带仔细系好。末了,他从她身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窝。
“地上凉,坐久了也不好,不如我陪你出去走走。”
慕兰凝笑着摇了摇头,她不想动,又望着窗外的萧瑟,细声道:“你看这些叶子,冬天快要到了。”
顾巡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满庭枯黄,秋风卷地。他听出她忽然感伤,没问原因,只收紧了手臂。
慕兰凝的目光飘远,声音也跟着飘远:“去年冬天,我还是在东宫度过的。”
顾巡的气息微微一滞,接着又笑:“你这么说,不怕我生气吗?”
慕兰凝浅浅勾唇,接着轻吟道:“下过一场大雪之后,宫里白茫茫的,很安静。”她停顿片刻,像是从很久远的时光里一片一片拾起零碎的记忆,“那日阳光很好,我站在廊下赏红梅,红是红,白是白……”
那是她在东宫为数不多的、干净的快乐,没有算计,没有惶恐,只有雪和花。再然后,起风了,萧临用他身上的大氅将她裹在他怀中,就跟此刻顾巡的动作一模一样。
顾巡静静听完,没有问之后的事。他只是放缓了声音:“江州大部分地方都很少下雪,但柳城不一样,柳城多山,地势高,每年腊月,都会下好几场大雪。”
慕兰凝往他胸膛依了依,仰起脸问:“真的?”
“当然。”他低头看她,眉眼温厚,含情脉脉,“大雪封山的时候,整座城都白了,家家户户生起炭火,雪夜里能听见积雪压断枯树枝的声音。”
慕兰凝眸光澄亮,一扫连日的阴郁:“我想看看柳城的雪。”
顾巡望着她,一字一字,温柔而郑重:“嗯,我们不离开柳城。”
他的任何承诺,都是她的期待。慕兰凝把脸埋回他怀里,唇角弯起,眼角却流下莫名的泪,悄然洇进了他的衣襟。
……
柳城的市井间多了许多风言风语。
前太子尚在人世,他从寒云山下来,特地来柳城寻他从前的良娣……这些话像长了翅膀,茶楼、酒肆、街巷角落,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
褚媛奉命上街抓药,经过米铺时,听见前面两个闲汉压低了嗓子嚼舌根。
“听说了吗?那位死了的前太子,根本没死!”
“何止没死,听说还来了柳城,寻他从前宫里的女人——就是咱们顾将军的夫人……啧,你说这城里的贵人,什么新鲜事儿都有……”
褚媛的手一抖,药方险些脱手。
她抓好药付了钱,一路快步回府,心乱如麻。
顾巡不在府里,褚媛支支吾吾了半日,终于在服侍慕兰凝喝药时,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夫人,前几日来府里的……那个人,他是前太子吗?”
碗里的汤药热气缭绕,慕兰凝执汤匙的手停了停,没有隐瞒:“是。”
褚媛喉咙一紧,失声道:“那夫人从前……真的是东宫的良娣?”
她平日望着慕兰凝与顾巡琴瑟和鸣、活脱脱一对恩爱眷侣,从未想过慕兰凝此前还曾嫁过旁人。
慕兰凝见她震惊,反倒笑了笑:“我以为你早知道。”
褚媛惭愧摇头,想了好一会儿,才真切道:“夫人,那人如今还活着,甚至找上门来了,我瞧夫人也不愿见他,我要做些什么,才能为夫人分忧呢?”
慕兰凝抬眸望她,并不希望褚媛插手,便温声劝阻道:“那对我来说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不做什么,还能安静同那个人了断,我若做些什么,才是真的同他纠缠。”
褚媛听到这话,便不好再问,可她的心,没有放下。
她的命是慕兰凝救的,慕兰凝如今过得不安稳,她怎能袖手旁观?那位前太子阴魂不散,万一再找上门来,万一顾将军与那人起了冲突,慕兰凝夹在中间,该如何是好?
褚媛越想,心越沉。她原本就是敢想敢做的心性,自从学了功夫,又教训过那个姓欧阳的仇人,愈发壮了胆子。当夜,她翻来覆去想了半宿,天不亮便下了决心。
她要去跟前太子挑明,慕兰凝如今已是江州节度使的夫人,夫妻感情非同一般,他若敢对慕兰凝不利,就别怪她不客气。
褚媛借口上街采买过冬的衣物,在长街游走两日。
萧临不难找,他在柳城似乎没有任何避讳,素袍白马,专挑人来人往的地方出没,茶楼、酒肆、镖局、渡口,每到一处,也不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静静观望。起初褚媛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随后就渐渐明白过来,他是想听听这些鱼龙混杂的场所里是否有人谈论前太子在柳城现身一事。
他像一把插在鞘里的刀,静静穿梭在人潮里。褚媛远远跟着他,不敢轻举妄动,只想着寻一个僻静的时机。
第二日晌午,机会来了。萧临独自一骑出了城,往城西的官道方向去,那条路通往范州,他若在范州觅得帮手,后患无穷。
褚媛心头火起,抄小路追了上去,腰间藏了短刃,打定主意要在此地拦下萧临。
她不知道的是,从她第一次跟踪的那一刻,萧临就已经察觉了。
追到了荒林里,萧临居然不见了,褚媛借着树干掩护,正要上前细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笑:“跟了我两日,此刻才动手,是胆子不够用,还是心思不够用?”
褚媛大惊,猛地回身拔刃,眨眼间,她手腕一痛,短刃已被踢落。再一抬眼,萧临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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