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巡几步奔上前,稳稳搀扶住慕兰凝。
“发生什么事了?”他急忙问,她的手心冰凉,凉得他心口一紧。
慕兰凝泪眼朦胧地望他,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吐出一句轻不可闻的话:“萧临还活着,他从寒云山下来。”
顾巡脑中轰地一声响,这个名字,这桩事……换作旁人告诉他这些,他是不会轻易相信的,但从慕兰凝口中说出来,他心下便豁然了。
不仅是因为他信她,还有一个至为重要的原因:她先前的身份。
想必这也是萧临特意来柳城的原因,经历桑州的大火之后,他不会轻信朝臣和各州官员,但他又想告诉天下人他还活着,放眼天下,能证明他的身份且不会对他构成威胁的,只有慕兰凝了。
这个人竟然还活着,顾巡沉默片刻,内心翻江倒海,他原以为,那道影子已经彻底沉进灰烬里了。
“咱们先回去。”他没追问别的,只解下外袍披在慕兰凝肩上,半扶半揽地带她往林外走。雪狸紧紧跟在二人身后,小碎步颠个不停,生怕一不小心会跟丢。
慕兰凝边走边唇色苍白道:“我们一定要去寒云山把我爹娘接回来,那儿不太平,萧临既然下山了,那山上的其他人也会下山的,我爹娘在那儿多留一日,便多一日性命之忧。”
“好。”顾巡点头道,又疑惑地问,“萧临与寒云山那伙人有勾结?”
慕兰凝轻轻应着:“他说马氏父子救了他……”说到这儿,肩头微微发颤,喘了一口气,才续上一句,“还有我爹娘失忆,也与他有关。”
顾巡蹙眉听着,没有接话。有些话不必问出口,他自明白个中分量,慕兰凝方才在树林里那个失魂落魄的样子,不单单是因为萧临还活着的缘故。
走出树林后,顾巡抱她回到府邸,周嫂与褚媛奉上热乎乎的茶汤,慕兰凝捧着茶盏,暖意一点点渗回四肢,绷起的心也跟着松了半分。
她这时才想起来问顾巡:“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
顾巡坐在她身旁挑眉道:“你的人去军营给我带话了,说家里出了事。”
慕兰凝抬眼瞧他:“我的人?”
顾巡还没说是谁,一旁侍立的褚媛先小声招认了:“夫人,是我自作主张去禀报将军的,我怕夫人有事。”
慕兰凝弯唇轻笑,其实褚媛做得对。
顾巡则偏头对褚媛赞道:“你心里有主意,不枉夫人器重你。”
褚媛得了这声夸奖,胆子便又壮了几分,忙又主动请缨:“明日我想陪夫人一起去寒云山。”
慕兰凝犹豫道:“这恐怕不行,寒云山鱼龙混杂——”
褚媛听慕兰凝这样说,便垂首道:“夫人不让我去,我便不去,我会好好练功,等夫人回来。”
慕兰凝展眉笑了笑,若没有萧临的突然到访,今日于她而言,不过是个寻常又温馨的日子。
晚膳后,慕兰凝一早歇下,准备明日一早便启程去晋州,躺在帐内时,白日里的一幕幕却不请自来,在眼前流转不散。
不知萧临是否察觉,她知道他还活着时,惊讶多过欣喜,全然没有流露出对他有半分旧情。他会不会恍然大悟,从前她在东宫时的温顺乖巧,全都是迫于无奈的逢迎?
萧临会不会恨她,再转而恨顾巡,万一萧临有心报复,顾巡又如何应对?
慕兰凝思绪悠悠,翻了个身,仍无法入睡。
顾巡被她吵醒了,伸臂从她身后环住她,声音带着睡意:“睡不着?”
慕兰凝欲言又止,在他怀里嗯了一声。
顾巡的下颌贴着她的发顶,软声安抚道:“哪怕发生天大的事,都有我在。”
顾巡心底同样不平静,萧临还活着,意味着朝局这潭被强行按平的水,底下又要翻起惊涛,也意味着他与慕兰凝之间那个被他刻意忽视的名字,往后会成为他不得不面对的刺。
慕兰凝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渐渐地沉入浅眠。
……
后半夜,夜色最深沉时,慕兰凝自一阵头痛中醒来。
起初只是太阳穴突突地跳,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那痛很快从额角蔓延到后脑,像有一根细针,一寸一寸往骨头缝里扎。她抬手想揉一揉脑袋,手刚挨到额头,便发觉自己烧得厉害,偏偏浑身又发冷,冰火两重天,烧得她连指尖都在发麻。
她难受地推了推顾巡,顾巡惊醒,睁眼见她蜷成一团,忙起身下床去点灯。
烛光摇曳里,慕兰凝的脸颊烧出两团不正常的绯红,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阿凝?”他伸手探她的额头,掌心一触,心猛地沉了下去。
慕兰凝半睁着眼,声音轻得像叹息,往他掌心里缩了缩:“好冷……”
顾巡忙将整张锦被裹在她身上,又找来一件氅衣压在她四周,可她还是抖。他开门唤起值夜的周嫂,命人快马去请大夫。夜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噤,才发觉自己只穿了中衣。
顾巡也不顾添衣,回身在茶案上倒了半盏温水,坐回床沿上扶慕兰凝半坐起来,小心地喂她饮下。
慕兰凝喝过水,在他怀里昏昏沉沉,嘴里断断续续说着胡话,一会儿喊“爹”,一会儿喊“娘”,声音虚得不成句。顾巡听着,心口酸疼,不敢应,也不敢不应,只能收紧手臂,一遍遍低声说:“他们没事……我在呢。”
等大夫赶到时,已是后半夜。老大夫搭了脉,看了舌苔,捋着胡须道:“尊夫人这是悲恸伤神,郁气结于心,又受了秋日寒气,风寒入体,急不得,须得发汗解表,静养几日。”
周嫂和褚媛去煎了药,送进来后,苦涩的香气一丝丝在卧房弥漫开来。顾巡端着药碗回到床边,试了试温度,用瓷勺一口一口地喂慕兰凝服下。
药汁苦,慕兰凝皱着眉咽下去,喝到一半,呛咳起来。顾巡忙放下药碗,轻拍她的背,柔声道:“不着急,慢些喝。”
一碗药见底,慕兰凝重新躺下,顾巡和衣躺在她身侧,不敢睡沉,每隔一阵便探一探她的额温。
后半夜的更漏一声一声地滴,灯芯上的火苗偶尔爆出一星灯花。顾巡守着怀里时冷时热的人,睁着眼挨到天明。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慕兰凝的烧总算退了些。她沉沉睡去,眉心也渐渐舒展开来。
顾巡看着她安静下来的睡颜,轻轻替她掖好被角,这才觉出自己一身疲惫。他没有继续躺,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拉开房门。
晨光落在庭院里,一夜秋风,枯叶在地上积了一层。顾巡立在廊下,让人召来亲随,低声吩咐了几句。
慕兰凝无法启程去晋州,顾巡改变了计划,派贺琢带几个得力亲兵,替他往晋州寒云山去一趟,接慕家二老,顺便探一探寒云山的动静。他则留在柳城守着慕兰凝。
慕兰凝服了两剂药,午后便清醒了。她倚在床头,见顾巡坐在床沿,目光却时时飘向门外,像有什么放不下的要事。
她垂眸犹豫了一阵儿,前太子在江州现身,此事非同小可,顾巡身为江州节度使,理应向朝廷禀报。她想问问他何时给朝廷上书,又怕他不乐意听她提起萧临。可话说回来,心里有话若藏着不提,反而显得不坦荡了。
慕兰凝直了直身,低声开口道:“前太子的事,你要不要给朝廷上书?”
顾巡听她乍然说起这个,颇有些猝不及防,险些当场失态。不过他回过神来,又觉得自己小题大做,笑了笑道:“我也在想这个,可是我不确定我是否该给朝廷一个明确的态度,前太子还活着,我是该护送他回京城?还是先将他抓起来?”
面对这两种截然不同的选择,慕兰凝也拿不定主意,眼下尚不确定朝廷还认不认萧临这个前太子,顾巡行事需额外谨慎才行。
她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不拖顾巡的后腿,牵唇轻声道:“你若有事,就出门去吧,我只需休养就好。”
顾巡想了想,面带不舍,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温柔叮嘱:“我办完事就回来。”
盘踞在寒云山的那帮前朝余孽,这么多年不敢露头,如今跟萧临扯到一起,怕是要借机生事。顾巡思忖着,还要给冯昶去一封书信,提醒他务必小心,以及,最好设法坐实萧临与寒云山余孽勾结的罪名。
顾巡迅速到了军营,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写了封信,接着唤来骑兵,嘱咐道:“快马加鞭追上贺琢,让他把这封信交给冯昶,若是追不上,就亲自将信送到寒云山,务必交到冯昶手上。”
信送走后,顾巡又召来斥候,安排人手秘密打听萧临的下落。他想看看,这个人踏进他的地界,究竟想做什么。
然而不必他打听了。
***
时近傍晚,顾巡准备回府,亲兵匆匆来报,说营门外来了个人,不肯告知姓名,只说故人来访。
顾巡疑惑着出了营,隔着辕门望过去,脚步蓦地顿住。
素袍负手,身形挺拔,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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