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了她。”慕兰凝站在门槛外,斜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横在两人之间,像一道界限,“她是我的侍女,事情因我而起,与她无关。”
“她该谢我手下留情。”萧临轻描淡写道,说着抬了抬手,候在殿外的随从入内,解开褚媛手上的缚,将她带到慕兰凝身边。
褚媛羞愧难当,伸手掏出口中的布团,在慕兰凝跟前哭声连连:“夫人,我错了。”
慕兰凝低声嘱咐:“你先到庙外等,我与他有话说。”
褚媛拉着慕兰凝的袖子不肯走,慕兰凝又道:“若有不测,我会喊你。”
褚媛这才含泪退出去,守在庙门前,寸步不离。
殿前只剩两个人,破佛低眉,香灰满地,一缕光线从塌了半边的屋顶漏下来,照出浮尘浮动。
“用这样的方式请我,不觉得有失身份么?”慕兰凝开口,声调冷淡。
“我若客客气气递帖子求见,”萧临走近了些,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你会来么?”
慕兰凝不答话,萧临望着她,想起从前她在他面前,从来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如今她迎着他的目光,漠然而疏离,像面对一个不怀好意的陌生人。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里有些自己都分辨不清的东西。他启程去桑州的那日清晨,她还在他怀里对他软语,“殿下要早点回来,莫要流连在外头的花丛中。”
一场刺杀案,他失去了他在乎的一切。若不复仇,活着也是苟延残喘。
“我在桑州时,曾求了一把同心锁,当时约好了日子去寺里取,可是没过两日我就出事了。”他对她谈起旧事,眼含遗憾。
慕兰凝眸光闪动两下,萧临若是回那个寺里讨要同心锁,寺里的方丈就会告诉他同心锁的去向。
她索性坦白了后面的事:“方丈托人将同心锁寄到了江州慕家,我收到了。”
萧临眼中一亮:“你收到了?”短短几个字说完,他的神色却从欣喜转为怅然,“同心锁上刻的字,你也看到了?”
慕兰凝垂眸,简短应了一声。
“同心同德,白首不离。”萧临喃喃念起这八个字,就好像是要跟慕兰凝确认她收到的同心锁究竟是不是那一把,念完了,又不死心地问了一遍,“你看到这些字,都想了些什么?”
慕兰凝垂眸,当时她并非毫无波澜,但那是怜悯萧临英年早逝,加上她对他的一丝迟来的亏欠。
如今他死而复生,出现在柳城,扰了她的安稳日子,加上爹娘失忆的事,她对他的那点儿歉疚,便荡然无存了。
萧临看出她沉默背后未宣之于口的心意,笑意一敛,带着凄然:“我今日是要告诉你,我死过一次了。”一个死字说得格外沉重,其余的话都显得轻飘飘的,“我在寒云山疗伤三个月,当我稍微有些好转,就急着让人去京城打探你的近况,却听说你出宫回江州了,再然后,你就嫁人了……你知道我得知这一切之后,心里头是什么滋味吗?”
慕兰凝只答了一句:“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
“当然,你没有做错什么。”萧临苦笑两声,笑意轻得仿佛随风流散,“我见过顾巡这个人,你出宫后无依无靠,嫁给他,也是你最好的出路了。”
慕兰凝心下一沉,他们两个居然见过面?表面上,则不慌不忙地应对:“既然如此,你又何苦再执着?”
“你可曾想过,你若不是东宫的良娣,顾巡怎会那么痛快地娶了你?”萧临的话里透着玄机,像是要点醒她一般。
慕兰凝也轻轻地笑了:“你是说,顾巡愿意娶我,是因为我有东宫的那层身份是吗?”
萧临不置可否,也自认无需多言。
慕兰凝嘲讽一笑,开口掐断了他那点儿虚妄的猜想:“我也坦白地告诉你,我入东宫之前就该嫁给顾巡的,我们订过婚,送过信物,是你的出现,才迫使我伯父跟顾家退了婚。”
萧临难以置信地望着慕兰凝,眼睫微微颤了两下,她在他身边时,他总觉得她跟他之间隔着一段看不见的距离,还有她那些藏起来的心事,此刻竟都得到了解释。
他不知自己此刻脸上是怎样神情,像是一个被愚弄已久的人,一瞬间发觉了自己的失察。
萧临蓦地闭了闭眼,顿了片刻,又默默睁开,眸底不见方才神采,抬声问道:“这么说来,我倒成了小人了?”
慕兰凝深深咽下一口凉气,迎着他的双眸冷冷牵唇,于无声中承认。
她开口说了道别之言:“我爹娘救了你,你反过来也救了他们,从此我们两不相欠。你离开江州吧,我会让顾巡不要追杀你。”
萧临眸色森森,像是江上的波涛暂时停歇,既不认输,也不愿接受眼前的事实。
秋风穿堂而过,卷起地上香灰,纷纷扬扬。
“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许多事我都看开了,唯独两样,我放不下。”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牢牢看着她,“一样,是原本属于我的身份,另一样——”
他顿了顿,向前又逼近半步,声音不高,字字却沉重得像山:“我不会放弃你。”
语毕,殿外秋风渐冷,风吹来一片乌云,天色说变就变,像是随时会下雨。
慕兰凝瑟缩了一下,转身道:“我风寒未愈,天要下雨,我该走了。”
萧临对着她的背影沉重望去,她要走,他并未阻拦,就仿佛她迟早还会再回到他身边。
外面黑云低垂,天色沉得像要塌下来,萧临本为自己备了一把油纸伞,但方才听慕兰凝说她风寒未愈,他便拿着伞上前追了两步,抬手将伞递给了她。
他的姿势与从前在书房时递点心给她一般,也许是熟悉这个动作,也许是外面的天气在提醒她需要一把伞,慕兰凝没有多想,本能地顺手接了过来,拿到伞的那一瞬,自己都为自己的反应怔了两下。
萧临的目光在她眉眼间重重一停,随即收回,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跨过大殿的门槛,径自出了庙门。
***
慕兰凝领着褚媛刚走出破庙,雨便落了下来,伞一直拿在手上,并未撑开。
褚媛跟在后头关心地问:“夫人,不打伞吗?”
慕兰凝低眸望了望手上的伞,像是窥见了自己留在东宫的那些旧物,喃喃苦笑道:“你不懂。”
既像是回答褚媛,又像是自言自语。这把伞不能带回家,正如慕兰凝不愿记得今日萧临都对她说了些什么,她一路往前走,经过转角处,随手将伞搁在了醒目的墙角下,只盼这把伞能留给急着冒雨赶路的行人,然后匆匆赶到停在路边的马车上。
马车驶动后,柳城的街市在雨里退成模糊的水墨,天就要黑了。黑夜与白天交替,是日复一日,可过往的事若在眼前纠缠,便是伤人伤己的折磨。
“回去后若是将军问起,就说我去庙里上完香,碰巧在街上遇见你,然后我们一起回府。”伴着雨滴敲在车篷的滴答声响,慕兰凝仔细叮嘱褚媛。
褚媛垂头听着,边听边认真点头,两只手紧紧交握。
慕兰凝说罢,车内安静一阵儿,褚媛久久无法释怀,终于忍不住颤声解释:“夫人,都是我自作聪明,才会惹出今日之事,夫人若是打我骂我,都是我该得的,我绝无怨言……”
就仿佛慕兰凝打她骂她,她才能原谅自己。
慕兰凝疲惫地扶了扶额角,那日褚媛问她,该如何为她分忧,她没有仔细告诉褚媛莫要插手,因为自己不想提、不愿面对,所以简短两句话搪塞了过去。今日惹出风波,她首先想的仍然是假装没有发生、要瞒顾巡。
“其实也不能全怪你一个人,”慕兰凝声音沙沙的,“这桩事很乱,我自己都被困得无能为力。”
萧临应该已经在柳城逗留多日了,从县令府宴会那晚,他便出现在她周围,他甚至可以直接出现在府邸门外,他若想见她,有的是法子,今日褚媛只不过刚好撞上而已。
见慕兰凝心力交瘁,褚媛咬唇忍泪,没有再开口了。之后的一路只有雨声,敲得人心底发空。
车到府门前,慕兰凝先看见的不是门,是门灯下的一袭袍影。
顾巡刚从军营回来不久,进屋时听周嫂说慕兰凝不在家,心有一瞬失神,连茶都顾不得喝一口,便来到府门外等候。
约莫一刻钟后,顾巡等得焦急了,正准备拿伞往庙的方向去寻,马车刚巧驶入灯笼照见的光亮处。
慕兰凝掀帘下车,顾巡忙撑伞去迎,风一阵一阵地吹动他的袍角。
“今日怎么忽然想起去上香?”他把她揽在臂下问。
慕兰凝低眸避开地上的小水坑,回答得利落:“爹娘还没从寒云山回来,所以去求一求菩萨。”她在顾巡面前从来都是坦诚的,可如今,还是说了慌。
这同样是顾巡未了的一桩心事,他握紧伞柄低声附和:“希望菩萨保佑。”
说话间,周嫂撑伞来接褚媛,二人进了院,直奔厨房,不多时便将晚膳送进正屋。
慕兰凝进屋后一直垂着头,连顾巡递茶给她,她也没有抬起头与他有目光交汇。顾巡看出异样,正想问问她去庙里上香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褚媛与周嫂刚好送饭进来。
顾巡一抬眼,原本是想看看今晚准备的什么菜,可无意间竟注意到褚媛衣袖上沾着几缕灰白的蛛网,顿时眉头微漾,仿佛看到了什么刺眼的物证。
顾巡面朝褚媛,问得有些许刻意:“你陪夫人一起去庙里上香的吗?”
褚媛心下一紧,不敢直视顾巡,忙用慕兰凝事先交代好的话回答:“我今日出门四处转了转,想给夫人买些爱吃的点心,夫人上完香,我才在街上碰到她的。”
话说完,还下意识地瞥了慕兰凝一眼。
顾巡瞧出她撒谎,如鲠在喉,僵硬地抓起碗筷,没有再多问。
……
入了夜,慕兰凝睡着不久,病情反复,从后半夜开始发烧,顾巡扶着她喂了一次汤药,额头却一直滚烫,直到天亮还没退。
慕兰凝睡着未醒,混沌中听见外间有压低的说话声,隔着一道屏风,听不真切,只辨出顾巡的嗓音,他说得低缓,像是传唤什么人。慕兰凝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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