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医/怀愫
“哦?”叶飞光笑望向白渔,“你要给她下毒?”
“对啊!”白渔理所当然一点头,从药囊中掏出一只似玉非玉的鱼形小瓶,手中已经握着药瓶了,心里又生出些舍不得。
无人买药,也并非不能用药,只是不能结果子。
这瓶药卖出去,不知能结出什么味儿的果子来。
叶飞光情知许琼真已醒,听到他们要给她下毒,白布之下战栗难抑,他冷冷瞥上一眼,心里到底觉着有些可惜。
只有杀了她,她才能永不作恶。
“是什么样的毒?”叶飞光脚步未动,声音也不高,字字钻进许琼真耳中,“肠穿肚烂?面上生疮?”
叶飞光是故意说给许琼真听的,白渔却迟疑起来:“那种的,我也有。”
“肠穿肚烂死得太快,脸上生疮倒不错,周而复始,流脓发臭,保管她一辈子也不了~”
许琼真喜爱完美无缺之物,要是真是面上生疮治不好,也一样让她生不如死。
白渔只是想了一下,还是看向手中的药瓶,觉得她选的这个最合适。
药就是如此,不求最好,只求最对症。
走到床边,拔开瓶塞,倒转瓶身,将整瓶噩梦不觉晓一滴不剩全倒进了许琼真的嘴里。
许琼真惊恐之下睁大了眼睛,还想挣扎,药汁沾唇的刹那,原本因恐惧而僵直的身子刹时一软,陷入睡梦。
这么一瓶上好的毒药,全喂给了许琼真!白渔扁扁嘴,觉得蚀了本儿,这药材可不容易得。
将小瓶揣回怀中,眼睛满屋里乱转,想从这屋中搜刮些珍宝,也好平平账。
叶飞光看她打量那些像生,以为她想要超度这些残魂精魄,只是他们身在险地,不便多留:“白姑娘,超度一事,日后再说罢。”
白渔缩缩指尖,有些心虚,她只想顺点东西。
可一想到上好的药全喂给许琼真了,便又理直气壮起来,对男女老幼各色不同的像生道:“你们放心罢,往后她活着的每一天,都绝不会好过的。”
两人吹灯灭烛,趁无人发现,离开小楼。
……
许琼真后颈酸麻,缓了片刻才睁开眼来。
罗帷内空无一人,那女子跑了!
分明都已经将人捆在了床上,等她端着像生用具回来时,床上只留下两截被磨断的绳子。
她刚要惊呼,被那女子击中后颈。
许琼真难得有情绪如此起伏的时候,上一回她这般生气,还是竹林起火,烧伤了裴寂的脸!
可那时,也没有此刻怒意更盛。
一听说裴寂的脸烫得不能再好了,她就连看都懒得再看一眼,好像以往那些喜欢迷恋都是假的。
冷风一拂,烟消云散。
许琼真突然就想起她根本没瞧上裴寂,凌波湖初见,他便不甚打眼。
略黑,壮实,生得倒算是不错,可不是她喜爱的那一类书生。
商人,乐伎,琴师,书生,百种百相,都有他们该有的模样。
裴寂么,生得实在太坚毅了些,不像个风流书生,倒像个敢为百姓一头碰死在金殿上的穷官。
许琼真此生最厌的,便是这类穷官,要不是个穷官,她也不会被父亲从长安送回吴兴来。
既然他伤不能好,那一袋银饼打发出去就是,他再是解元,脸毁了连上殿都不能,更别说曲江宴饮,雁塔题名了。
可那个女剑客,她很是喜欢!
劲装窄袖,绑带束腰,英姿飒爽。
要是她能听话些还能留下她当个护卫,贴身跟随,这可是连裴寂都没有过的礼遇。可她偏偏不识相,那又眼睛雪亮亮的,不知制成像生,还能不能那么亮。
许琼真缓了口气,盘算着要怎样将人捉回来,耳边听到细碎声响,心中一疑。
她一点也不害怕女剑客逃出去把门给封上,进出都有机关,她疑惑的是就算门开着,谁又敢进来呢?
刚欲坐起,就看见来人手持银灯,银灯照亮罗帷,那持灯人长着她的脸!
“你!你是谁?”许琼真大惊失色。
来人只是看了她一眼,唇瓣微动:“莫惊慌,只是取一些头发指甲,并不疼。”
“什,什么?”
来人搁下银灯,端来一个木盘,盘中两把银刀,一只小碗,先用大银刀剪下她的头发,又用小银刀在她十指指尖各取血珠一颗。
许琼真全身酸软,无力挣扎,竟任由她摆布。
做这些事时,那长着她脸的人,还对她道:“十指连心,心头血和指尖血添进泥中,塑得最像。”
“可取心头血太麻烦了。”那人长眉轻蹙,像是想到了什么不悦的事,“你要死了,又有不知哪个穷官为民请命。”
许琼真日日对镜端详自己的脸,她对自己的容貌十分熟悉,而今这张脸上露出她自己都不曾见过的表情。
兴味,盎然,磨刀霍霍。
制偶的是她!躺在床上的也是她!
她要把她自己做成像生偶!
“来人!”许琼真惊惶出声,“快来人!燕脂!阿螺!”
屋外传来应和声:“娘子!娘子您在何处?”燕脂提着灯笼照亮石室,她轻声惊呼,“娘子,这是什么地方?”
许琼真活到如今,从未高声过,因她想要什么总不费吹灰,何须高声?
此刻却声嘶力竭:“救我!救我!有鬼!有鬼!”刚刚那个她呢?怎么不见了?难道是她做的像生成了精?
燕脂急切上前:“娘子,你怎么了?你莫惊慌~”燕脂声音渐柔,脸在灯火下闪闪烁烁。
先是闪成一张无眼无口的素胚脸,又一笔一笔长成许琼真的模样,嘴巴张合,发出许琼真的声音。
“只是取一些头发指甲,又不疼。”
……
燕脂换了一身干净衣衫回小楼复命,迈过曲桥,见楼前楼后竟然一个婢女也无。
心中“咯噔”一下,乍着胆子推开门,屋中空无一人,夜风从推开的门外吹进来,拂起室内轻纱,露出纱帐后的门。
那门,开着。
门内传出极轻极轻的“笃”“笃”“笃”声,一下一下似打在人心上。
燕脂想起木绑击馋,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就在她想装作什么也没看见,扭头就要退出门边时,门内一声“燕脂”吓得她一个激灵:“是!”
“燕脂!”
“在!”燕脂只得手持灯烛,缓步下阶。
刚入罗帷便见满屋像生,她侧过脸去不忍细看,匆匆一瞥间却见这些像生不知为何,身体都朝着一个方向,好像正在观赏什么。
燕脂大胆将灯提高些,顺着像生们的目光,看见许琼真躺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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