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着二人的痕迹，邱望一眼便注意到小几上铺开的书册，书封是以少见的鹿皮制成，灰白无痕。
他皱眉翻看片刻，眉头倏似拨云见雾般舒展开，唇角裂到耳边，“怪不得那般慌张啊，原是如此。”
他们宋家犯了抄全族的大罪啊！
他急促地喘息，脸亦随之涨红，他扯开衣襟，大口汲取空气。手无意识地颤栗用力，书册被攥得皱巴巴。他挺着通红的双眼，环视一圈，猛地将书册揣进怀中，大步跑了出去。
他嘴里嗫嚅着，“这回有证据了，我叫你怎么辩驳……宋家宋家去死……赵步去死……”
下楼时，他脚底踩空，整个人哐哐滚下去，摔得他眼前直冒金星。他揉着昏沉的头，四处寻找鹿皮书。
耳边倏然听见一声，“公子是在找书吗？”
雪离将鹿皮书递到他眼前。
邱望抽出她手里的书，连忙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跑开。
小二气道：“这人真怪，跟小偷似的。”
“可不是嘛。”雪离笑了笑，轻拍小二的肩头，道：“做活去，别站给这儿看热闹。”
“好嘞。”
雪离转过身上四楼，从袖中抽出一卷书册，赫然是先前邱望所拿那本，她递到姜蕖手边，道：“姑娘，已替换。”
姜蕖接过，“多谢。”
雪离大方一笑，“无妨，姑娘若还有吩咐，叫属下便好。”话落，她转身离开。
姜蕖随意翻着书，注意落在后门处，只待宋值章出现。
蓦地，身后散来淡香，她回头一看，便见晏颂今靠在红柱前，好整以暇看她，他声音散漫：“一环扣一环，偷梁换柱，叫我看的便是这出好戏？”
姜蕖杏眸一弯，目光灵动似被水洗过，“是啊，有意思么？”
晏颂今轻轻勾唇，抬手搭在她的肩头，将她转了个面，戏谑提醒：“主角都来了，快点去吧。”
后门处出现宋值章的身影，姜蕖挥开他的手，“知道知道啦。”
她跑去包厢里，关门前朝晏颂今看去，以口型道：“等我。”
……
宋值章上完厕屋，面色苍白，大汗淋漓。他捂着小腹，缓缓扶墙上楼入包厢，见姜蕖坐在小几前正支肘用茶，他连忙上前抬手拿出她手里的茶。
姜蕖疑惑回头，“诶——你来了，宋院长你怎么瞧着脸色不好？你要喝茶的话，我给你倒，你手里这杯是我的。”
宋值章欲言又止，他又不能说因喝这壶茶，差点虚脱在厕屋里出不来，他思来想去，婉言道：“此茶是陈茶，易腹泻。”
姜蕖笑出声，“好，便听宋院长的。”
“我借宋院长的得道经一看，您的领悟我自愧不如。”姜蕖将书递到他身前，模样认真询问起问题。
少女敬仰的视线叫宋值章一时忘记腹痛，他端起笑，悉心为姜蕖解惑。
未料不过一刻钟，腹痛再次席卷而来，更甚从前。宋值章身前的衣襟已被虚汗浸湿，他并紧双腿，几乎要坐不住了。
毫无征兆的“咕噜——噜——”一声动静打断姜蕖的询问，她困惑看向宋值章，体贴道：“院长若是不舒服，学生下次再问吧。”
宋值章强扯笑，“那便下次吧，此番应是我吃坏东西了。”
他提好双臀站起身，朝姜蕖道歉地拱了拱手，慢步推门离开。
盯着他僵硬的双腿，姜蕖扶额看，指尖轻敲桌案。不过一息，外头的脚步声猝然匆忙沉重，一道怒骂声格外响亮，“小二！！后门关上没！！谁拉外面了！”
姜蕖恶劣笑出声，发髻上的珍珠步摇晃着。
房门复又被推开，晏颂今望着笑弯腰的姑娘，眉梢微动。
姜蕖止住笑，将藏在袖中的药包放在晏颂今面前晃了晃，“你猜这是什么？”
“泻药。”
“对也不对，”姜蕖难掩恶劣，“是牛用的腹泻药，有些牛会误食有毒的草料，养牛户就会给它们吃这个，直叫将毒素排尽。我给宋值章用了一半的量，也够他受的了。”
晏颂今瞥见得道经上内容，淡道：“那姜姑娘也算是做好事了？”
姜蕖理所当然点点头。
既是目的达成，二人便没必要在明月楼待下去，同雪离告别后，便朝着外头走去。
元宵节是个热闹日子，舞龙舞狮的长队在天京街上穿行而过，姜蕖仰头望着舞龙，眼底笑意满满。
行人擦过姜蕖，晏颂今隔着衣帛扣住她的腕骨，沿着街边角，为她引路。
二人相貌出众，街上送绒花的小孩跑上前拦住，递上一株绒花，脆声道：“姐姐哥哥，送你们绒花！”
姜蕖侧身避开，“去去去，找别人骗去。”
她凑近晏颂今，拉弯他的腰，小声道：“我之前就被骗过，说是送灯笼的，谁知下一刻便伸手要钱，将我视作冤大头，你可千万别被骗了。”
她轻柔气息吐在耳畔，似是羽毛轻拂带起一丝痒意，渐渐蔓延至心口。晏颂今怔愣一瞬，他下意识地侧头，少女温软的唇瓣恰好擦过他的脸颊。
二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僵在原地。
姜蕖怔怔盯住他颊边的口脂，心口怦怦直跳，好似藏有一只兔子，下一刻就要蹦出胸口。她抿了抿唇，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拭去。
甫一碰上他的脸，手腕倏然被攥住，晏颂今的温热带茧的指骨摩挲她的皮肤，引起一阵颤栗，她目露错愕对上晏颂今的目光，深黑的眼瞳卷着漩涡，深得看不见底，要将她吞噬。
姜蕖欲抽回手，然而晏颂今却紧紧拉住她。
姜蕖率先低下眼，结巴道：“松……松手，疼。”
晏颂今回神，只是松了些许力道，依旧拉着她，指腹揉了揉她的手腕，低哑道：“是口脂沾我脸上了么？”
姜蕖耳后腾地升起热意，道：“有一些。”
“我看不见，你替我擦？”晏颂今温声请求，拉起她的手抚上自己的脸。
姜蕖指尖瑟缩一下，抿唇为他拭去。
“嘿嘿。”小孩抱着花，脸上笑嘻嘻。
姜蕖反应过来面前站有一人，连忙甩开晏颂今的手，道：“你笑什么！”
晏颂今顺势松开，扬眉低笑。
小孩晃着脑袋，不由分说将绒花塞进姜蕖手里，调侃道：“我才不是骗子呢，就是送给姐姐哥哥的，祝姐姐哥哥百年好合呀！”
还未等姜蕖说话，小孩迈着小短腿，哒哒跑开。
姜蕖呆滞在原地，手里的绒花丢也不是，留也不是，耳垂肉眼可见地红得滴血。
晏颂今目光戏谑，一寸一寸地流连在姜蕖的面颊。
姜蕖转头瞪他，嘴硬道：“都怪你。”
晏颂今道：“好。”
姜蕖埋头往前走，唇瓣仍是阵阵发麻，她实在是懊恼，就不该凑晏颂今这般近说小话，方才他黑沉的目光多半是不喜的。
她自说自话：“只是兄长而已，只是…………”
晏颂今侧耳听着，倏然听见这话，嘴角绷紧。
姜蕖浑然不觉，伸手拍了拍脸颊，道：“没关系的。”
晏颂今拉住她的衣袖，低头看她。正要说话，却见姜蕖满脸紧张，双眼圆睁。嘴边的话停住，囫囵被他吞下，扯开话头：“打算怎么处理宋家？”
姜蕖眨了眨眼，“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提及宋家，她敛下心神，道：“宋值章是宋闻声的私生子，我只需借宋值章私传邪书为柄，来扳倒宋家……”
而归京那日，她又发现赵步是宋闻声的上门女婿，宋闻声又异常疼爱宋妙语，出于私心，他定然会扶持赵步，保他官场亨达。
也是因此，赵步在官场上树敌众多，暗中嫉恨他的人十个手指都数不过来，其中邱望便是其中之一。
邱望一介白衣，敢当众呛宋闻声的女婿，也足以说明他对赵步的恨之深。
姜蕖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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