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了路边层层薄冰。
顾盼昀站在石阶下，先看了看那幅高举的文书，又看向抬着担架的几个人。
老仆半边衣襟都歪了，额角破了一块，血虽已经凝住，可模样看着却着实吓人。担架上的人盖着厚毡，只露出一张苍白又没有力气的脸，腿下垫着卷起的衣物，却还是有些轻微的发颤。
他忽然想起母妃前几日问过他的话。
自己愿不愿意。
那时他答得轻巧，如今来不及再仔细想一遍，便已伸手指向身后的院门。
“先进去。大夫在里头。”
领头的骑者勒住马：“殿下，御前有令，人须暂留！”
顾盼昀回过身。
“留在这里，正好。本王的车也没飞起来。”
他向旁边伸手，随从将宗正差遣呈来。他没有把纸抖得满场皆知，只展开一角，让近前几个当值者看清署名与所接之人，便重新卷好。
“奉宗正差遣，在此接长宁侯家眷与伤者。差遣昨日已送此地查验过。你从哪处来，奉谁承办的令？”
来人没有立即答。
他穿着护卫的衣甲，肩处落着雪水，身后骑者有些面生，有些却是京中常见的装束。顾盼昀在宫里混了这么多年，看人玩笑惯了，真到要辨的时候，反而一眼看出其中两人颇不自在，目光只往担架上扫，并不肯同他相对。
“御前急令，岂可耽搁。”
“本王问谁承办！”
顾盼昀说完，向后退了一步，将院门让出来。梁管事立即会意，带人把担架抬入，护行者守在门内，既没有趁机扑向来人，也没有将伤者留在风口等他们争完。
骑者神色骤变，抬手欲阻。
顾盼昀挡到他马前。
那马被突然逼近的人惊了一下，扬头喷出白气，前蹄踏在石上，溅起一星泥水。顾盼昀心里狠狠一跳，差点本能地往旁边躲，生生站住了，只将手抄进袖里，免得人瞧见。
“怎么？是要拦本王的去路？”
“不敢。”那人咬了咬牙，终于翻身下马。
文书递过来，顾盼昀没有独自接走，让此处记事的书吏同自己一并看。
顾盼昀看完，抬了抬眼。
“御前哪一位传的？”
“待过去，自有人说明。”
顾盼昀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
“上回有人借本王的名头，也说到了便知道。本王后来才知道，连自己的王府都快替别人长了腿。”
那人皱起眉。
顾盼昀将纸递回到二人之间，没有准他卷走。
“先留一份抄记。你报名字，差从哪里接，领的是哪营的人，都写明。真奉父皇的令，本王自去请罪。”
身后的护卫有人挪了一步。
顾盼昀看见了，脊背绷得更紧。他这边人少，前头八名护卫散开，守院的、看车的再不能都调到自己身后。梁管事带来的人还得顾伤者，真要拔刀，未必拦得住。
可对面一直只说“御前”，不肯说名字。
他们怕的，正是有人将今日的事说得明白。
“你们几个，”顾盼昀扬声，指向河埠原当值的人，“都别挤到近前，站廊下。看见什么，记什么。今日这里接的是林家在京畿被扣的伤者，王府与地方查问后护出，由本王承接。此人持协理护宫印来夺人，问承办与去处，尚未答。”
领头者脸色发青：“殿下慎言！”
“本王哪里说错，你当场纠正。”
雪水从檐角落下来，滴在石阶上，清脆得刺耳。
一个原在河埠点货的老吏站在门边，冻得缩着脖子，见两边都望向自己，脸白了又白。他想退回屋里，脚却没动，最后低声道：“下官方才……听见了。”
顾盼昀看了他一眼，没叫他再多说。
“进去记，别站在马前。”
屋里，叔父的腿已经重新垫好。
大夫解开那截乱缠的棉布，见伤处受寒肿起，旁边磨破的皮渗着血，先拿温水慢慢洗净。手指才碰到，叔父便一把抓住榻沿，额角汗珠滚下来。
老仆拿帕子替他擦，自己那一点额伤反倒顾不上。
“先给他看。”叔父开口。
大夫没有停手，只叫旁边的人取另一盆温水，替老仆处置。
“都看，您先别动。”
梁管事在窗前听了片刻，走回来，将外头的大概说给他听。叔父撑起身子，才动便被按回去。
“我出去同他们说。”
“您眼下出去，正合他们的意。”梁管事道，“王爷已经在前头。先把腿留好。”
叔父沉默了。
他在漓州这些年，也听过京中斜王的名声，爱热闹，爱闲游，朝中争得厉害时仍肯去寻一尾好鱼。原以为是个避事的人，没想到自己这条回家的路，最后竟要由他站在那里守。
外头忽然传来金属相撞的轻响。
老仆手一抖，湿帕落在脚边。
梁管事立即抬手，让他们别动，自己走到门旁。
顾盼昀的声音隔着院子传来，比方才高了一些。
“刀收回去！”
先动手的是骑者右后方一个年轻护卫。
他从马上下来，绕过正面，要往院旁的小门去。那里本是卸货的侧口，顾盼昀前几日来看过，知道门内只容一人转身，便早让车堵住一半，免得伤者上车时两边都有人挤进来。
那人去推车，赶车的没有让，被他一把掼到辕边。顾盼昀的护卫上前阻，他拔刀极快，刀尖挑破了对方袖口。
见了血，场面登时绷紧。
顾盼昀脱口喝止，身边随从立刻拉他向后。领头者像是也没料到那人会这样急，厉声叫住，却迟了半步。第二个人已经伸手去掀院门的闩。
门内的梁管事将短棍抵上去，反手把闩顶住。
顾盼昀被拽得踉跄，靴底在结冰的台阶上一滑，险些摔倒。他扶住车辕站稳，耳边俱是兵刃声，心跳得厉害，连呼吸都像堵在嗓子里。
他真怕。
从前说书人讲皇子临阵，哪个不是威风八面。轮到自己，第一念竟是这些人若不认他这张脸，刀落下来，同旁人也没有什么不同。
随从贴着他耳边道：“殿下先入内。”
顾盼昀看了一眼院门。
进门容易。门一关，外面便只有那几个护卫，同对面那句御前急令。谁退、谁杀，事后都能有另一种说法。
他把随从攥着自己胳膊的手轻轻推开。
“别拉我跑。扶稳些就行。”
说着，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自家护卫身侧，而非刀尖正前。手抖得厉害，便按在石栏上。
“持刀的人，报姓名！”
没人答。
顾盼昀看向那领头者：“是你叫他们动手的？”
“殿下阻挠在先……”
“本王站在这里，你要带走病人，还要杀皇子吗？”
这句话落下，对面终于有人往后退了一步。
顾盼昀一眼便看见那个面露不安的护卫，指着他：“你今早出门，领的是护送差，还是杀人的差？”
那人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没有答。
旁边又一人却低声道：“只说跟来接人。”
领头者厉目扫过去，那人立时住口，握刀的手却不再向前。
顾盼昀没有指望这一句话能叫所有人放下兵器。他只盯住面前那几个真要往里闯的，向自己人道：“守门。有人受伤先拖回来，别离了门去追。”
刚被划伤的护卫捂着臂退开，另一人补上。年轻护卫还欲再进，被同伴扣住肩膀，他反手挣开，刀锋扫过车旁绳索，压在后车上的一卷厚毡滚了下来。
赶车的惊得躲到车后，马被闹声惊了，猛地一偏。
车轮卡在石缝上，整个车身向旁斜去。
顾盼昀看着那车，心头倏地一凉。
再偏一点，便将院门前仅剩的一条路堵死。叔父若要出来，得先搬开翻倒的车，谁都别想快。
“扶车！”
他喊完，自己竟先伸了手。车辕震到掌心，疼得他直吸冷气，随从骇得变了声，两人一齐顶住，旁边记事的书吏也扑过来，捡起木块塞在轮下。
马夫终于拽稳缰绳。
车没有翻。
顾盼昀喘着气，额角冷汗被风一吹，冰得发疼。他看向那执刀之人，忽然连害怕都让怒气挤开了一点。
“今日你进不去。”他说。
声音并不响，近处的人却听得真切。
斜王一早送往巡守处的照会，已由当值官验过宗正与地方两头文书。按原议来此会接的人走到路口，先见到顾盼昀派回去催问的随从，又听见河埠有争执，便立即改道赶来。
为首的军官到场时，年轻护卫手里的刀还没有归鞘。
他喝令住手，先将两边隔开，随后下马向斜王行礼。顾盼昀顾不得体面，第一句便问：“你带了大夫没有？没有也先给本王找块干净布。”
说的是自家护卫。
那军官一怔，随即叫人处置伤者。顾盼昀这才指向对面，让他当众验那封文书，院内的宗正差遣、地方查问文牒也一并拿来，不许谁凭一个印，便将另一边全作抗命。
来人终于报了姓名与原属处。
可领他来的人是谁，他仍只答奉上命。文书写的候验去处，既非现设公堂，也无当值承接姓名，连院中那张江燮具名的移送记都不肯接看。
军官看完，将纸合上。
“此令与本官所奉相冲，已遣人回核。回覆未至，双方不许再动。伤者先诊，归原接应处护送。”
领头者沉下脸：“耽误御前差使，你担得起？”
顾盼昀在旁边开口：“算本王的。”
那军官看了他一眼，并未顺势将自己摘净。
“下官所验所见，自会具名。”
顾盼昀顿了顿，点头：“好。”
对面几个真正领日常差的护卫已经退了。他们或许听命于人，却没打算在众目睽睽下伤一位皇子，再替一个不肯说明白去处的人担罪。
那年轻护卫仍握着刀，神色阴沉。梁管事从门内出来，隔着人群指认，他便是方才仓中要强架伤者上车的其中一人。
军官立即命人先留下。
他想往后退，身旁的人却让开了。挣扎只是一瞬，刀柄撞在石阶上，两名守卫已将他按住。另有一人趁混乱从马后翻上斜坡，被地方差役追出去，没能在当场拿住。
顾盼昀看见了，没有叫护伤者的人去追。
他终于能转身走进院子。
叔父听见脚步，撑着要起，顾盼昀忙伸手。
“您别动。再叫我二嫂知道我把您折腾起来，我今日这趟差就全白办了。”
叔父看着他狼狈的衣袖，又看向他扶车时磨红的手掌，沉默片刻，郑重道了一声谢。
顾盼昀受不住这种郑重，低头拍了拍衣上的泥。
“您先回家。谢的话留着，往后叫侯府别再拿太甜的点心招待我，吃一回，牙疼半日。”
梁管事听得笑了下，笑到一半又觉鼻尖发酸，忙低头去整担架。
叔父也笑了，额边青筋随着痛意轻跳。他忍了一会儿，问可有纸笔。
顾盼昀皱眉：“还写什么，到了再写。”
“先带一句进宫。”
斜王便不拦了，亲自叫人拿来。
叔父趴在垫起的衣物上，握笔的手有些发颤。纸不平，老仆替他按着，他写了几个字，便停下来缓气。
“已出，正归。护膝留着，回来还要用。”
顾盼昀看见，忽然没再催。
这几笔写得慢，等在宫里的人却急不得少这一封。
车终于驶离河埠时，日头已升到枯柳梢上。
云阳王府的人随车，地方来人按原文书护送，抬出来的侯府随行者一并带走。另留下人查盐仓与河埠两处，不能因主家救出，便将受伤的伙计与被扣的人都丢在半路。
顾盼昀一直站着，等车拐过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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