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急报送到的时候，顾舒玄刚喝完药。
今天的药感觉格外苦涩，味道压在舌根久久未散，一时连水都不想再碰。他看完信，将药碗搁下，转头便看见林冬亦已经解了身上的披风，又去取先前见顾凌曦时留下的那一份记录。
他没有问她是不是要去，然后叫了声，“广元。”
门外应了一声。
“往公主那里递个话，我们现在要见她。”
林冬亦把纸折好，手却久久停在桌案边。
她忽然想不起来，叔父从前喝药后爱吃什么。有时是糖，有时是腌梅，他还嫌她母亲藏得严，不肯多给。她明明记得那么多琐碎的事，如今想要挑一件问，话到嘴边，脑中竟空得厉害。
顾舒玄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中。
杯壁温热，她低头喝了一口，才发觉喉咙干疼。
他伸手，理了理她颈边翻起的一角衣领。
她把那杯水喝完，放回案上。碟中还有两块冷掉的点心，她拿起一块咬了，起先咽不下去，便又就着水慢慢咽。顾舒玄没有催她，等她吃完，也拈了另一块。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吃那两块发硬的糕点，竟也没觉得如何。
直到门外传来脚步，林冬亦才将手里的碎屑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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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凌曦并未出宫，仍宿在御前后侧供宗亲暂歇的偏院。
她也没有睡。案上铺着宫门当值的册子，旁边一盏参汤只动了两口，垂下的火光映在茶杯里，晃得人眼睛发酸。
林冬亦进门时，看见她指间沾的一点朱色。
从前一起翻家信，顾凌曦也这样夹着笔，笑说漓州送来的纸硬，字落下去不肯舒展。可如今她笔下的东西，已不是能叫人安心的东西。
“离正午还早，嫂嫂该多歇息歇息才是。”顾凌曦道。
林冬亦没有解释，盯着她的眼睛，“既要留叔父同我们谈，就让他留在原处。你一面叫我等信，一面挪人，等到了时候，我该同谁要？”
顾凌曦的神色变了变。
“嫂嫂消息倒快。”
“你知道他这些年领兵打仗落下过旧伤。天未亮便挪到水边，再上船，是怕冻不坏么？”
这一句落下，屋里静了片刻。
顾凌曦没有顺着话说，她手边有一只小小的漆匣，匣扣开着，里面是几枚不同用处的信物。她伸手合上了盖子。
“只要二哥肯将宗正那边的话收一收，我自然会让人照料周全。”
“宗正已经听见了许多口供。”顾舒玄在一旁开口道。
“我没有叫你杀证人。”
他看着她。
顾凌曦眼角一跳，随即移开目光。唐昭训与徐奉仪的名字，一个也没在屋里响起，可那句话之后，连她自己都知道，再拿好听的话绕下去，已无用处。
“我要的是时间。”她终于说，“父皇还能商议，朝中也并非人人都愿此刻翻尽旧事。你们急着将每一份口供都传出去，我便什么都不能做。”
“你还想做什么？”
顾凌曦没有答兄长，只望着林冬亦。
“你等得了，你叔父未必等得了。”
林冬亦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曾想过，再听见这样一句话，自己会不会扑过去，打掉那张脸上所有安稳。可眼前的人只须多说一句，远处便有人去动叔父。她连发怒都得捏在手里，不能随意摔出去。
她慢慢松开手，坐到顾舒玄身旁。
“今日午时之前，新增的问供不作公开传呈。已在宗正与刑部手里的案卷，不撤不改，也不能交给你。你让叔父留在原处，送回他的亲笔回覆，身边服侍过的人不许再换。”
顾凌曦目光一凝。
林冬亦继续道：“叔父平安回来，这个约定便到此为止。你该回答谁的事，照旧回答。若你还要别的，不如现在说，我没有第二个叔父拿来同你一件件换。”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低，却没有再发抖。
顾舒玄接过话：“我在这里。这也是我的话。”
“从今夜到正午，才几个时辰。”
“你原本给她的，也只有这些时辰。”
顾凌曦起身，在窗前走了两步。
窗纸上映着她的影子，肩背挺直，像披甲时一样。她从来知道如何抓住局势里稍纵即逝的一刻，今夜也一样。兄长没有承诺保她，嫂嫂没有撤掉那些供，她却仍能借这半日，将自己想说的话送到该听的人耳中。
“不能再往御前添供。”她道。
“旧案的新供，可以等到午正。”顾舒玄答，“眼下正在害人的命令，一道也不会替你压。”
顾凌曦猛地回头。
他没有退让。
两人对视许久，顾凌曦终于取出纸，亲笔写了一封短令，叫现处看守暂停挪人，不许伤害，饮食用药仍交原随行者照料，待她另命。她将写成的纸放在案上，让他们看过，才封了口。
“你们也留一句。”
顾舒玄便写下同样的期限与范围，署名，另留副本。林冬亦盯着她封信的手，看朱印落下、印泥收起，每一下都像落在自己的胸口。
她知道，一张纸管不住所有人。
可纸总得先送出去。
这一次，顾凌曦当着他们的面将人叫进来，嘱咐走快路，先递停移之令，回覆不可压到午后。
门开了又合，寒气滚入室中，林冬亦终于觉出脊背湿透。
顾舒玄将自存的那份收起，起身时，衣袖带到案旁的暖盏。林冬亦伸手扶稳，忽然听见顾凌曦问：“二哥，你就这么信她？今日能为叔父缓供，来日林家再求，你怎么办？”
顾舒玄停下。
林冬亦也看向她，眼里的倦意一点点淡了。
“你不必替我们设下一回。”她道，“叔父是你叫人拦的。我求他活着回来，这句话，方才当着殿下说过。”
“我并未说嫂嫂不该救人。”
“那便别拿我救人的心，替你试我们夫妻会不会生疑。”
顾凌曦望着她，久久未语。
顾舒玄将妻子的披风接过来，替她扣上颈边的扣子，随后才对妹妹道：“往后她的家人若有难，我也会救。用不着等她求。”
他的手指在扣上停了一息，压平了被扯皱的衣料。
“至于你今日说过的，写过的，我们一起记。”
林冬亦站在他身旁，胸中那口被压得发疼的气，终于慢慢吐了出来。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顾凌曦还站在灯下，握着那份短约，没有去碰已经凉掉的参汤。
“你若当真怕我叔父颠簸，”林冬亦道，“从一开始，就不该拦他。”
顾凌曦唇边动了一下，终究没有说话。
天色将明，王府探路的人回来了。
旧盐仓有南北两座院落，扣人的在靠河那一座。外院还真有收存旧货的行栈，白日来往不稀奇，里院却自前夜便不许杂人进。梁管事问清当值者换班的时刻，没有立即动手，将消息送到江燮跟前。
同来的还有地方主事派出的差役，带着查问非法拘人的公牒。王府人手只够护人，若硬将仓门打破，牵连的行栈伙计未必分得清谁来救、谁来抢。
江燮看过那封公牒，亲自在末尾添了自己的名。
“先会同查问。若他们肯开门，带医者进去看人。若抗拒，截住去水边的路，不让伤者先被送走。”
梁管事俯首领命。
林章将包好的药与两根做担架用的长杠交给他，低声补了一句：“抬起时同叔父说，是冬亦等他。他若嘴上还硬，别顺着他走路。”
梁管事接过来，答了声好。
林章还想再说，忽然停住。
他想自己去。
可他领着现差，宫门外的交接尚未换人，今夜已耽搁至此，再不回去，若那里也来了含糊的急令，谁肯站着问清？他把手从药包上收回，抱拳向江燮一礼。
江燮望着他：“去罢。这里有人。”
那四个字听来寻常，林章却在门前站了一瞬，才应声。
他走以后，王府的老仆捧着热粥来，劝王爷多少用些。江燮端起碗，才发现粥底还放了几片姜，女儿从前嫌辣，总要替他挑出去。他看了片刻，将那碗粥吃完，问撷芳宫昨日送出的衣物是否已照单收好。
老仆说收好了，其中几件是给送药受寒的人，并不是替王府添置。
江燮点点头。
她还肯想着旁人冷不冷，这很好。他只盼她往后也能有人问一句，不必每一回都先让着别人。
顾盼昀是在梳头梳到一半时接到宗正回文的。
他昨夜歇在京郊接应处，嫌这里的枕头硬，睡醒时脖子歪着，随从小心替他揉了几下，他一边喊轻些，一边伸手去接文书。
看完，便不喊了。
宗正的旧差中添明这一回所接何人，与云阳王府如何交会，仍只许调原定护卫与车马；就近当值守卫另由所属官署发令，不归他随口支使。顾盼昀从头读到末尾，又将封口与签押看了一遍。
“车在哪儿？”
“外头候着。”
“厚毡呢？”
“依殿下先前的吩咐备了。”
他站起来，走得急，鬓边一绺头发还散着。随从追上来，要替他束好，他只得停在门边，低着头任人重新拢齐，嘴里却没闲着。
“备两辆。第一辆给伤者，另一辆不能空着摆样子，带人带水。桥东那块翘板修妥了没有？”
“昨日又验过了。”
“验过不等于风雪后还好，先去看一眼。”
他在地图上点了点。旧河埠边有一处小院，是前几日依宗正差遣租下来的，能暂歇人，往京城去也不必重新走盐仓外的岔道。院旁有一段石堤，路窄，车进得去便不宜再让杂人挤。
“把门前停货的地方腾出来，照议定的价给钱。不要临时说本王用了，人家便得白腾。”
随从答应着去办，他又将人唤住。
“往就近巡守处送一份，让他们知道今日这里要接谁。请按官署回文派的人早些到，若未到，我们也先记下来，别到时两边都说不知道。”
他出门时，袖中掉出一只荷包。
德妃给的，装着两小块压惊的香料。说是夜里歇在外头，衣衫受潮，带着好些。顾盼昀不信这些，却还是弯腰捡起来，拂净了塞回内襟。
母亲从前不许他掺和，他便当真将自己活成没事可管的样子。日子安稳时，自然乐得清闲。如今才知道，有些事不是他闭门睡一觉，就真与他无关。
府里有人赶来，问今日是否还等他回去用饭，又说孺人那边打发人问了两回。
顾盼昀扣好披风，答：“不等。”
他想了想，又补一句：“府中照旧。没有本王的回话，不许拿这回差使出去招摇，也不许替谁递帖子。”
话说完，他翻身上马。风迎面刮来，吹得眼睛生疼。他暗骂一句这天，说完又觉得自己实在没出息，除了天，竟一时找不到能痛痛快快骂的人。
午正还远，顾凌曦答应的回信先到了。
字迹同先前一样，只多写了半页。
叔父说桂枝是自己折的，替她挨训的是林章，长兄明知他们串了供，没拆穿，却让他赔了一把修枝的剪。他说今晨喝了稀粥，药照原方，身边还留着一个老仆。左膝痛，叫她不要怕，旧伤本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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