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时间，空气安静的吓人，皇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看着跪在眼前的女儿，半晌才道：“你再说一遍。”
顾凌曦没有低头，仍是一字一句。
“请父皇立儿臣为皇太女。”
窗外有细小的冰棱折断，落在阶上，啪的一声，衬的殿内格外空荡凛冽。一旁的内侍垂首立着，谁也不敢去看。
半晌，皇帝忽然笑了。
这笑声很短，分不清喜怒，随即便化作一阵咳嗽。他拿帕子掩口，顾凌曦膝头动了动，下意识要起身替他抚背，才抬起手，又停在半空。
“朕让你协理宫禁。”皇帝喘息稍平，盯着她，“你便觉得，连东宫也归你来定了？”
“儿臣不是今日才想。”顾凌曦回答的坦荡。
皇帝脸上的怒色僵了一瞬。
她看见了，却没有惧色。
“儿臣在漓州守过边，查过军粮，见过下雨便冲断的桥，也知道一份奏报从州府送到京里，能叫多少人改得面目全非。父皇夸过儿臣，说办事不输皇子。”
“所以你就要做皇子？”
“是，儿臣要做皇子，要承您的天下！”
她说得平静，唯有最后几个字，落得格外重。
皇帝抓住椅扶的手慢慢收紧。
他并非不知女儿好强。小时候，她一定要同两位兄长用一样的弓，骑一样高的马，摔下去就酸疼也不肯哭。他喜欢她那股劲儿，不像宫中旁的女子，只会垂着眼唯唯诺诺。
可皇帝喜欢的，是她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张扬。
如今那双眼睛终于望到了他身后，他才觉那股劲儿如此逼人。
“你二哥尚在，储位已定。况且还有你大哥、你弟弟。”
顾凌曦唇边浮出一点冷冷的笑意。
“父皇连盼昀都算进来了。”
皇帝一滞。
“他从未想过储位之事，这您也知道。可只要他是儿子，便总在儿臣前面，是吗？”
“放肆！”
一碗茶随着一声恼怒的声响砸在她旁边，碎瓷片溅开，热茶浸进衣料。她不声不吭，也没有刻意躲开。反倒是皇帝有一刹那的心疼，慌忙伸出手又缩回来。
顾凌曦看见了。
她眼底有一瞬极柔软的东西，快得几乎握不住。父皇疼她是真的，将她与皇子一同排序、允她领差、许她远赴封地，也都是真的。可每一次，她再往前问一步，他便要将她唤回女儿的位置。
她曾经很喜欢那些。
后来便不够了。
“儿臣知道父皇疼我。”她说，“今日，便请您再疼我这一回。”
皇帝望着她，眼神渐渐冷下来。
“你做了那么多事，最后就是等朕这句话？”
顾凌曦没有答。
殿外有人禀报，宗正卿、太子与晋王到了。
皇帝一把撑住扶手：“宣！”
内侍才要出去，顾凌曦站了起来。
“请两位兄长到前殿候。父皇方才咳得厉害，得先用药。”
那内侍脚步停在门边，不敢进，也不敢退。
皇帝看着他的后背，心里忽然一沉。
“朕说宣。”
顾凌曦转向父亲，声音仍然轻轻的：“父皇身体不好，药不能耽误了。”
门外当值的护卫已向前一步，将帘子接住。内侍抬起头，看见那人，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尽。
太医进来请脉，药也重新温了一盏。
顾凌曦接过碗，仍照从前的习惯，先以指背试过温度。皇帝望着她，等她将碗递到面前，却没有伸手。
“怕朕咳嗽，还是怕朕见他们？”
顾凌曦的手依旧稳稳的。
“父皇先用药。”
“你二哥从小这样喝药，朕总觉得他撑不住。看见你骑马回来，朕心里欢喜。朕把你当女儿疼，还是把你当儿子用，旁人分不清，朕有时也分不清。”
她眼睫颤了一下。
皇帝抬头，眼中那点疲倦之后，仍有她熟悉的威严。
“可朕没教你拿父亲作阶。”
顾凌曦低头看向手中药碗，药面映不出人的眉眼，只浮着几片细碎的药渣。
“父皇教我的，是要为自己的野心挣一挣。”
皇帝忽然握住她的手腕。
那力气比她想的还大，药险些洒出来。她忙扶稳，听见他道：“把门开了。你是朕的女儿，朕总有法子保你。”
顾凌曦抬起眼。
他仍然在说保她，像她小时候摔伤了膝盖，骑射师傅要来请罪，父皇大手一挥，说公主要骑，不怪旁人。那时她躲在他臂弯里，真觉得天塌下来也会有人替自己挡着。
如今她知道，被他挡在外面的人未必没有冤屈。
她也知道，一旦放手，自己再不会被许站得这么近。
“儿臣先服侍您把药用了。”
她一点点从父亲手中抽回手腕，重新将碗递过去。皇帝看着那碗药，眼神终于变了。
他尝过太多回掌着别人去留的滋味。如今女儿柔声唤他父皇，药是对的，照料也不假，门却不开，他便忽然觉出这种周全有多叫人喘不过气。
“放下。”
顾凌曦没有再劝，将碗放到他够得着的地方，向太医嘱咐两句，才转身出去。
皇帝独自坐了片刻，看见袖口沾着方才飞溅的茶。他慢慢捻了捻，茶渍已冷，再也捻不干。
顾舒玄进前殿时，先觉出当值的人换了。
平日御前接奏的内侍不在，门边两个护卫倒有一个见过，是顾凌曦回京时随行的人。顾寻萧也认出来，两人目光相触，谁都没有先开口。
顾惟桢在后头缓缓走入，将朝笏持得很稳。
“陛下宣召，为何停在此处？”
内侍吞吞吐吐只说皇帝用药，稍后便见。
周正则跟在宗正身旁，手中捧着核过的几份奏记。他看了一眼通往内殿的门，门帘垂得严实，连往日端药的人也未出来。
顾寻萧走到门前。
护卫伸手拦住：“王爷请候。”
“谁叫你拦的？”
“公主吩咐，御前不可惊扰。”
“本王问的是父皇可曾下令不见。”
那人顿住。
顾寻萧看着他，嗓音不高：“你奉的是护宫差，不是替谁拦儿子见父亲的差。话想明白再答。”
护卫的手垂下些许，身后却又有人接了上来。
顾舒玄伸手，按了按兄长的小臂。
他先请宗正让随行内侍往外报明此处情形，再命人去核原御前当值者的去处。那两人并非被杀，只被支去别院核册，但未得回文，不许回来。至于眼前拦门的人，拿的还是此前协理护宫的凭信。
父皇没有收回，她便敢继续用。
顾惟桢听完，脸色已沉到底。
“请公主出来。”
过了片刻，门帘掀起。
顾凌曦走出来，衣襟换过，膝边却还留着一小片茶渍。顾舒玄的目光在那里停了停，再抬起时，妹妹已经向宗正见了礼。
“叔公。”
“臣不敢。”
这三个字很平，顾凌曦听见，嘴角却轻轻一动。
顾惟桢将朝笏端正持在身前。
“殿下请陛下见臣。或命御前原当值者出来，亲述圣意。只有殿下一人来回传话，臣不能领。”
“父皇在用药。”
“那臣便候着。医者进去，谁随侍，药毕何时见，烦请说清。”
顾凌曦沉默片刻，没有同老人继续争。
她看向两位兄长。
“林家叔父已经平安到侯府。二哥答应的话，尚未到时。”
顾舒玄道：“你也记得，正在害人的命令，不在其中。”
“我没有害父皇。”
“那便让我们见他。”
顾凌曦垂在身侧的手指攥紧，又松开。
她望着顾舒玄，忽然想起他小时候冬日总咳嗽，自己在外面玩雪，回来便偷偷攥一小团给他看。雪到他手中快化尽，他仍会笑，夸她滚得圆。
如今两人之间，不足两步，竟比漓州到京城还远。
“二哥，我能把漓州治好，也能做更多。”
顾舒玄没有说她不能。
“我知道。”
她眼里动了一下。
“你修过堤，清过吃空饷的人，也在边情最乱时稳住过一州。那些奏报，我看过。”
她等着他再说。
“可攸宁宫调走的人，是你点的。冷宫里出不来的那些女子，也是你叫人看住的。”
顾凌曦眼中的那一点亮意，慢慢熄了。
“二哥为何总要在此时提这些？”
“你问我认不认你的能耐，我认。你要我拿这个免掉旁人的命，我不能。”
顾寻萧站在一旁，目光很冷。
妹妹看了他一眼，开口道：“大哥心里便没有想过那个位置么？”
顾寻萧没有避。
“想过。”
她似乎终于等到了一句实话，笑意刚浮起来，便听他接着道：“你当年叫人送往晋王府的东西，也已经有人供清了。你一面叫我大哥，一面替我算我该不该有孩子。如今你要我答什么，答我若赢了，也该这样待你？”
顾凌曦脸色微白。
“我说过，我没想让你死。”
“你觉得，留下这条命，便够了。”
顾寻萧不再问她，转向内殿紧闭的门。
他曾站在同样的门外，为母亲求一份说法。如今门里的人是父皇，守门的人换成妹妹，还是有人告诉他，只要活着，便该领情。
他忽然很厌倦。
顾凌曦沉默良久，才道：“两位兄长要封地，要旧属，要往后安稳，我都可以给。二哥的身子也该好好养，嫂嫂不必再日日悬着心。”
顾舒玄看着她。
“她悬着心，不是因为我想做太子。”
妹妹唇角抿紧。
他不曾提高声音，却将她的话一句句挡了回来。她一时恼怒，想说人人都能大义凛然，只因为他们生来便站在前面，可望着兄长因多年病弱仍显清瘦的脸，那句话到底没能痛快说出。
顾惟桢听到此处，终于开口。
“议储须在朝，当面有陛下与诸臣。殿下先交还护宫凭信。若真要陈说，臣会听。”
顾凌曦笑了一下。
“交了，我还有开口的地方么？”
老人没有许她无事。
“案要问。话也可说。”
她慢慢摇头。
此时内殿传来瓷器落地的声响，几人同时回头。顾寻萧向前，守门者又要拦，顾舒玄抬手挡住那柄横来的刀鞘，顾惟桢已厉声喝令开门。
门终于开了一线。
皇帝半靠在椅中，气喘得急，药碗翻在脚边，太医正蹲身看脉。见两位皇子，皇帝张口欲言，先咳了起来。顾舒玄与顾寻萧要进去，却被抬来的屏风与几名近侍挡住片刻。
“陛下不宜动怒。”太医说。
这句话是真话。
顾凌曦却借着它，重新将门关上。
两位皇子退到外直房后，御前只剩下汤药的气味。
皇帝将那盏翻倒后重煎的药喝了，没让女儿扶。他拿帕子擦过嘴角，忽然问，她还记不记得第一次随驾围猎。
顾凌曦站在案边，低声答记得。
“你捡了一只折翅的鸟，不许人扔掉，叫太医看。太医说不治鸟，你还同他生气。”
她的目光落在父亲手中那方帕子上。
“后来养好了。”
“后来朕叫人换了一只。原先那只，没过夜。”
顾凌曦眼睫一颤。
皇帝也不知为何偏在此时提起，或许只是想寻回从前那个会攥着自己衣袖、求他救一只鸟的女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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