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警回来后写报告,写着写着又把纸揉了扔掉。

桌上的纸团已经堆了好几颗。圆珠笔在指间转了两圈掉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键盘底下,也懒得捡。眼前时不时就浮现出松田阵平帮我扣头盔的样子,手指凉凉的擦过耳垂,声音从头顶压下来,说“有危险的话,我会救你”。然后又浮出他站在作业车旁边回头吼我的样子,说“你不要命了”。再然后是手套落在地上的闷响,是我甩开他的手时他回头看我的那一眼。这些画面在脑子里循环播放,按不掉,关不掉,比打印机卡纸还难处理。

写到下班还没走。办公室里的人陆续走光了,窗外从暮色变成夜色,霓虹灯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一道的暗红色条纹。白川来了,人还没进门声音先进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鼓鼓囊囊的,隐约能看到薯片和巧克力棒的轮廓。她往我桌上一放,袋子落下去的时候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响。

“听说你们今天出行动了?”

“嗯。”我把笔从键盘底下捞出来,重新握住,“所以现在要写行动报告啊。唉。”

“我听人说——”白川拖了个长音,从旁边拉了把椅子,反跨着坐下,胳膊叠在椅背顶端,下巴搁在胳膊上。那个姿势和她逼我去北海道的时候一模一样。她压低了声音,但眼睛里的光快要把整个办公室都照亮了,“你和松田在现场有些不太寻常的表现?”

“什么不太寻常的表现?”我抬起头,笔尖停在报告纸上,“他骂我还是我骂他?”

“哎哎哎哎,你跟我就别装了。”白川伸出食指在空中画圈,每画一圈就多一条罪状,“我听说松田在行动前给你穿衣服、戴头盔,还抱了你?然后你奋不顾身冲到炸弹安置点,又哭着抱了回去,最后你俩手拉手就走了!”她一口气说完,气都不带喘,最后把食指往我鼻尖方向一戳,“说,老实交代,有没有这回事?”

她在机动处一定是安插了眼线。不,不需要安插。这种版本的流言在警视厅的走廊里传播的速度大概比正式的行动报告还要快。

“哪个混蛋传的,简直有大病。”我低下头,笔尖重新落在纸上。

“哎哎哎,你低头了!你心虚!”

“随便你吧,你高兴就好。”我翻了一页报告,假装在检查格式,“你就光来送东西的?送完可以回去了,你老公还在家等你呢。”

“哦,你不说我都忘了,我老公约了我吃饭呢。”白川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下,转身就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朝我眨了眨眼,“走了走了,祝你和松田有发展啊。”

她的尾音还没落,人刚到门口,就听她喊了一声,音量和音调同时拔高:“我靠,松田,你站这儿偷听多久了?”

走廊里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框也听得清清楚楚。

“从你开始编故事那会儿就在了。编得不错,下次别编了。”

“又不是我编的,你问你那些同事去呗。”白川的脚步声已经往走廊那头去了,但她的嘴是不会停的,“走了走了,快去看看小凛吧。”

听见松田的声音,我把笔放下了。这份报告今晚大概是写不完了。我抬起头看他,他站在门口,一只脚踩在门框内侧,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白塑料袋,袋子上印着绿色的logo。

“你也有故事要编?”

“切,谁要跟你编故事。”他走进来,把袋子搁在我桌上,和白川那袋零食并排放在一起。两个塑料袋一个鼓得歪七扭八一个方方正正,像两个画风不同的人同时赴了同一个约,“哄小孩睡觉呢?”

“你这一袋又是什么?”我指了指那个方正的袋子。

“跟白川差不多吧。”他把手往口袋里一插,靠在旁边的文件柜上,眼睛没看我,看着窗外那片霓虹闪烁的夜空,“拿来安抚你脆弱的小心脏的。”

“我脆弱的心脏?”

“拿着吧。”他偏了偏头,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在我脸上停了一秒。那个眼神和白天在作业车旁边回头看我的时候不一样了,那时候是压着火的,现在是凉的,不烫,但有种说不清的温度,“虽然也不知道管不管用,但应该总比你有用一点。”

“松田阵平,你不会说话就别说。什么叫比我有用点。”我把袋子打开,里面塞着几袋糖果、一小盒蛋糕、一瓶牛奶。还有一根仙女棒。那种给小孩玩的、粉色的、顶端有个星星形状的塑料仙女棒。我把它从袋子里掏出来,握在手里,不知道碰到了什么开关,它忽然开始唱歌了。一首音质极差的、电子音效的儿歌,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音量大概够覆盖整个三科的走廊。我看傻了。

“这是糖。不懂了吧,落伍。”松田靠在文件柜上,嘴角那个弧度已经快收不住了。

“你走吧,我要写报告了。”我把仙女棒往桌上一搁,挥挥手示意他赶紧消失。

他走到我桌边,伸手拿起那根还在唱歌的仙女棒,手指在开关上又按了一下。音量直接跳到了最大档。儿歌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来回弹跳,天花板弹到地板,文件柜弹到窗户。他笑着把仙女棒放回我桌上,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仙女棒还在唱。

有病吧。

有大病吧。

我把仙女棒的开关摁掉,塞回袋子里。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桌上两个塑料袋并排坐着,报告纸上的字才写了三行半。

过了几天,白川一直神神叨叨的。

开会的时候她坐在技术科那排,手里拿着笔,看起来在认真记笔记,但每隔几分钟嘴角就翘起来一下,笔在纸上画的东西完全不是会议内容,是一个一个的小圈圈。一个人坐着也会莫名其妙发笑,眼睛盯着电脑屏幕,忽然就笑一下,然后赶紧左右看看有没有人注意到。问她在笑什么,她说没什么没什么。那个表情和当初在食堂往松田盘子里扔筷子之前一模一样。

我问松田:“她中邪了吗?”

松田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没盖笔帽的圆珠笔。他看了一眼白川的方向,然后收回目光,说了句:“可能中招了吧。”

中招了。这两个字从松田阵平嘴里出来,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定食换了菜单。

我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回头看向松田。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调侃,没有挤眉弄眼,没有那种等着看我反应的欠揍微笑。就是一张毫无波澜的脸,好像他刚才说的不是“你同事可能怀孕了”,而是“外面好像要下雨了”。他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眉毛动了一下,意思是“有什么问题吗”。

“干什么?他们不也差不多是可以怀上了。”松田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那你也不至于这么明目张胆地说出来啊。”

他耸了一下肩膀,把笔帽咔嗒一声按回去。那个动作里没有任何反省的成分。

果然,中午的时候,白川直接杀到了食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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