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第 22 章
秋风又起了。警视厅门口的银杏树开始落叶,黄叶子铺了一整条人行道,踩上去沙沙地响,和去年这个时候一模一样。白川的肚子还看不太出来,穿了一件稍微宽松一点的制服,依旧在技术科和各个楼层之间健步如飞,抱着文件、端着咖啡、拎着零食袋子到处串门。我说你好歹也注意点,她头也不回地说我年轻。过了几天又在楼梯上小跑,被我一把拽住,她说没事没事,然后凑过来压低声音,用一种过来人的笃定语气跟我说:“小凛,生孩子一定要趁年轻。”
我谢谢你。你才比我大几个月。
现在我也偶尔出行动了。三科的工作范围决定了我们出不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任务,多是事后问询,补笔录,调监控,在嫌疑人已经被控制住之后才到场。松田对此有一个精准的形容。他说,就是警校那会儿便利店被劫持、他们救完我们之后到场的那种警察。我说你放屁,那还是有区别的。至少我现在不会往后退到冰柜门上,不会把货架上的薯片和可乐当武器砸,不会在心里默念完犊子了。虽然偶尔还是会腿软,但至少腿软的时候手没闲着。
后来有几天,松田的情绪突然低落下去。不是那种慢慢变得沉默的渐变,是忽然之间,像一盏灯啪地暗了一档。食堂里很少看到他,倒掉的咖啡渣在茶水间的滤网里越积越多,每次路过都能闻到一股焦苦的余味。偶尔在走廊撞见他买咖啡,眼窝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对我点个头,接过咖啡就走。那个点头的动作又回到了萩原刚出事那阵子的状态——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只是在路过的时候下巴稍微收了收。楼梯间里的烟味浓了好几个度,推开门就能看到窗台上被碾灭的烟头,一根一根挨着排,像某种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刻度。
白川在食堂咬着吸管,忽然问我:“松田也有生理期?”我说,大概是萩原殉职的日子快到了吧。
白川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在杯子搅了两圈。冰块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啊,真快。我总觉得萩原和诸伏他们,只是跟我们不在一个系统里罢了。就是那种,你在这栋楼上班,他在那栋楼上班,平时见不着,但知道人还在,只是不方便联系而已。”
“嗯,是可以这么理解。”我低头看着杯子里的麦茶。茶叶渣沉在杯底,黑黑的一小撮,晃一晃就散了。
七号那天。早上起来看日历的时候就知道了,那个数字安安静静地印在格子里,和所有其他的数字一样,黑色,宋体,没有加粗也没有标红。但它就是不一样。整个上午我都在想要不要去找他,怎么找,找了之后说什么。文书工作做了一半,笔搁在桌上,等回过神来,纸上的字已经写歪了。下午机动处又来调资料,大概就是个借口,让我顺理成章地去他们那层。我拿着文件夹上楼,推开机动处的门,他们同事抬头看到我,条件反射地说了句松田不在。我说我不是来找松田的,把文件夹交给他们同事,转身往外走。路过松田工位的时候还是瞥了一眼。他的桌面一塌糊涂,摊开的图纸边角卷着,拆了一半的装置模型上落了一层薄灰,咖啡杯沿结了一圈干涸的褐色渍迹,螺丝刀随便搁在键盘旁边。椅子上搭着他那件深色的外套,口袋翻出来半截,好像人走得很急。
中午我去了那栋大厦。去年十一月,□□处理班,有人员伤亡。那句话从电话听筒里传过来,声音很平很慢,像在照着什么东西念。一年多过去了,我还是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松田的车停在对面。黑色的车身在秋日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地趴着,和街边的护栏平行地停成一排。他人坐在街边的护栏上,脚踩着护栏下面的横杠,仰着头,望着那栋楼出神。街上的车从他背后一辆一辆地过,没有人按喇叭,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男人坐在护栏上看了多久。秋风吹起他的头发,比去年这个时候更卷了,也长了,快遮到衣领。
我走过去,没有说话。走到他旁边,手撑住护栏的水泥台面,脚一蹬,跳上去坐着。落下去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赶紧用手撑住。他像是被吓了一跳,肩膀弹了一下,头猛地转过来,看清是我的脸之后才缓过来,转回去继续望着那栋楼。
“你也来了啊。”他的声音慵慵的,没什么力气,像是一整天没有开口说过话。
“嗯。”
“现在器械练得不错嘛,一下就能跳上来了。”他歪着头,目光在我和他坐着的护栏之间扫了一下。
“你们教得好。”我把脚悬在护栏外面,轻轻地晃着。鞋底擦过护栏下面的横杠,发出一点细碎的摩擦声。
“算你说了句人话。”
今天我不想怼他。他说“算你说了句人话”的时候声音太平了,一点攻击性都没有,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弹回来的棉花。人和人之间,这点基本的体面总要给的。一年的时间,他还是没有从那个现场走出来。也许永远都不会。我坐在他旁边,和他一起望着那栋楼。被炸过的楼层还是封着的,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外墙上留着烟熏的黑痕,从窗口往上蔓延了一大片,像一道从楼体深处渗出来的旧伤。
“我先走了。”他跳下护栏,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一弯,然后站直了。他转身看着我,抬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我去看看萩原。”
“我也去。”我也跳下来。鞋底落在水泥地面上,震了一下,脚踝有点麻。
“今天不方便。”他把手插回口袋里,眼睛没有看我,看着街角的方向,声音很轻但很坚决,没有商量的余地,“以后,一个人去的时候,带你去。”
说完他钻进停在街边的车里。发动,引擎低低地嗡了一声,尾气管吐出一团白雾。他把墨镜从领口上拿下来戴上,侧过脸,朝我挥了挥手。那个挥手的方式,手掌举到肩膀旁边,随意地往旁边一甩,然后一脚油门,车身滑进车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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