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第 20 章
回到警局后,又免不了加班。
哪里有剥削,哪里就有加班。这句真理是我入职第一天在食堂听前辈说的,当时觉得是玩笑,现在觉得是预言。机动处送来一份调取函,措辞很正式,抬头红章一个不缺,大意是需要调阅我们三科之前跟过的几个案子的原始资料,他们要研究。我翻了大半天,在档案室里爬高上低,从落灰的铁皮柜里一份一份往外抽。灰积得比卷宗还厚,手指翻几页就黑了,打了三个喷嚏。当天已经挺晚了,机动处加班的人还不少,门灯敞亮,走廊里飘着泡面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他们同事朝里指了指,说交给松田,松田在那边。
我走进去。机动处的办公室和我们那边格局差不多,工位之间的挡板略高一点,墙上贴满了各种装置的结构图和注意事项,一张比一张复杂。松田的座位在靠窗的角落,桌面上摊着几份图纸,旁边搁着半杯凉透的咖啡。他正低头捣鼓什么东西,手指捏着一把小型螺丝刀,在拆一个巴掌大的装置模型,动作又快又稳,和当年在训练场上拆我发夹的时候如出一辙。我把资料放在他桌角,摞齐了,说了句“谢了”——不对,是他说了句“谢了”。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头也没抬,螺丝刀还在转。
“你挺忙的啊,那不打扰了。”
我转身刚要走。他嗯了一声,大概是嗯到一半忽然觉得那个声音耳熟,猛地抬起头来。“是你啊?”他的眉毛挑了一下,螺丝刀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沉浸式工作”瞬间切换到了“你怎么来了”。
“你忙你的,我没事了。”我摆摆手。
他压根没听这句话。椅子往后一推,轮子在塑胶地板上滑出一声闷响,他伸手从旁边的空位捞了一把椅子过来,搁在自己工位旁边,拍了拍椅面。“你坐。”然后不等我反应,起身去茶水间那边,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罐咖啡。罐壁上挂着水珠,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那种温度。他把咖啡往我面前一放,自己坐回去,螺丝刀又捡起来了,但没继续拆,只是拿在手里转着。
我觉得他好像没安什么好心。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松田阵平给别人递咖啡,要么是还人情,要么是接下来要说的话不太中听。我坐下来,拉开咖啡罐的拉环,喝了一口,等他开口。
他说有个案子,以前你们三科跟过,后来线索断了,现在嫌疑人好像又有点苗头了。他说话的时候螺丝刀在手指间翻了一圈,刀尖朝下点了点我刚送来的那摞资料。主要就是这个事。说完了正事,他把螺丝刀搁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枕在脑后,看着我。
“你就安心做好后勤。三科要是叫你出行动,你就别去了。你这体能,会把警校的脸丢光。”
我立马站了起来。椅子被我推得往后滑出去半米,撞在他工位旁边的文件柜上,发出一声闷响。那罐还没开的咖啡——不对,是已经开了的,我重新重重地搁回他桌上,罐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比刚才椅子撞文件柜还响。
“看不起谁呢,松田阵平。”
他没动。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我,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变。然后他伸出手,把那罐被我搁回去的咖啡重新拿起来,拉开拉环——我刚才根本没打开,他重新打开的——递回我面前。动作很慢,罐身微微倾斜,咖啡的液面晃了晃,差点洒在他桌上的图纸边缘。
“你没看过这个档案吧。”他的声音忽然降下来了,和刚才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完全不一样。不是变温柔了,是变认真了,认真到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A级通缉犯。一般人我才懒得提醒。”
“我就不是一般人。”
“对,你是体力不太好的不一般人。”他把咖啡往我这边又推了半寸,罐底擦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所以才要提醒你。”
我发现已经被他绕进去了。不是被他绕进去了,是被我自己绕进去了。他说A级通缉犯,我说我不是一般人,他说对所以你要小心。这个逻辑链在他嘴里严丝合缝,在我耳朵里全是漏洞,但我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出从哪里突破。椅子还在身后半米远的地方,我踢了一脚,把它踢到走道上,拿着咖啡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背后继续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追着我的后背。
“原来号称脑子还行的,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
我把咖啡罐捏得微微凹进去一块,没有回头。
过了几天开会,果然有和机动组联合的行动。会议室里的白炽灯管亮得刺眼,投影仪在幕布上打出嫌疑人的照片和行动区域的地图,红色的标记圈在郊外一片废弃的厂区上。各科室的人坐得满满当当,我们警部站在讲台旁边,手指着屏幕上的分工表,念到三科的时候顺便加了一句:朝仓,你也去现场。我得瑟地看向松田。他坐在机动处那排,靠着墙,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对上我的视线之后,他的反应极其迅速,迅速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个白眼。幅度不大,但精度极高,眼珠从正中间滚上去再滚回来,附带一个从鼻子里出的气。我收回视线,把得瑟的表情收好,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机动处确认”。
出行动当天,松田从集合开始就围着我转。不是围着我转,是围着我的装备转。他先是走过来看了看我穿的防弹衣,伸手拽了一下肩带,说太松了,让旁边的装备员重新调。然后他拿起头盔,在手里翻了个面,检查了一下内衬的扣带,往我头上一扣。我说热死了,哪来那么多事。他说要么你就别去。声音很大,大到集合点那一片的交谈声都顿了一下,几个别科的同事纷纷侧目,旁边装备员手里的对讲机都停在了半空中。我咬了咬牙,把头盔扶正,由着他摆布。
他弯下腰,手指捏住头盔两侧的绳扣,把下巴带从我的下颚下方穿过去。他的手指很凉,指节擦过我的耳垂,带起一点细微的静电。我小声跟他说:“真的很热啊。”
听见我放低了音量,他也压低了声音。他的声音从我的头顶传下来,离得太近了,近到我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透过空气传到我耳膜上。他一边帮我把绳扣拉紧,一边说:“保护好自己。”
他把绳扣拉到刚刚好的松紧,手指从扣带上离开,退了半步。头盔现在严丝合缝地卡在我脑袋上,动一下都费劲。
“不管有没有危险,有危险的话,我会救你。”
我看着他的脸。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眼睛盯着头盔的扣带,好像那句话是顺手从工具箱里拿出来的一把螺丝刀,只是顺便递给我。任务出来前我也看过简报,危险级别不算高,C级,连武装护卫都没配。而且大家都是一个班出来的,我需要他来救?他自己不也在这片场地上穿着同样的防弹衣、戴着同样的头盔?但他说话的那个语气,那种不是在承诺而是在陈述事实的语气,让我把反驳的句子全咽了回去。
给我扣得严严实实之后,松田仿佛放心了很多。他退后两步,歪着头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在我的头盔顶上敲了两下。梆,梆。又敲了两下。我说你够了,很疼的。那种震感从头盔传到头骨,嗡嗡的,不疼,但烦。
他点了根烟,把打火机往口袋里一揣,转身往机动处的集结方向走。走出去几步,没有回头,声音穿过烟雾飘过来:“总没有受伤出事疼。”
行动的时候倒还好。前半段按计划推进,封锁线拉得严密,各个小组的通讯器里报着位置和进度,一切都在掌握中。后来嫌疑人突然从厂区后面的小路跑了,不是往开阔地跑,是往居民区的方向。追捕的时候我嫌头盔碍事,视野被限制了一大块,跑起来脖子也僵;防弹衣更别提了,重得像绑了半袋米在身上,跑了几百米就觉得胸口被压得喘不过气。我一边跑一边把头盔摘了,又扯开防弹衣的魔术贴,一把甩在路边的警车引擎盖上。人自然不是我一个人抓到的,追了三条巷子,最后是几个方向包抄的同事把人按在地上。但好在脱了——我们三科穿得那么夸张,跑起来简直像一群移动的柜子,回头率百分之百。我跟同事一边喘一边笑,把嫌犯往警车那边押过去。
嫌犯被押上警车的时候,我正弯腰扶着膝盖喘气。旁边有人说了句话,不是对我说的,是对另一个同事说的。那句话从嘈杂的人声里漏出来,从警笛的余音和对讲机的电流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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