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中史馆,日光从窗棂间斜劈进来,在青砖地上切出一道光柱。万千微尘浮游其中,似一场无声的雪,缓缓落在堆积如山的旧档上。
谢知衡身侧七八只敞口木箱胡乱摆着,旧奏本塞得溢出来,几册滑落在地,散页铺了半幅砖面。她膝头厚厚一沓,左手按住边角,右手指腹从纸面磨过,一页页揭过去,沾了满手陈墨,乌沉发亮,竟似裹出了一层包浆。
对面的沈砚清也好不到哪儿去,那身浆洗挺括的青袍,袖口蹭了长长一道灰印,倒像在地上爬了一遭。
沈砚清踩着楠木短梯攀上顶格,梯脚在青砖地上滑了一寸。他整个人挂在梯子顶端,一手攥紧立柱,一手向前探出,指尖堪堪触到樟木箱沿,腰以下悬在半空,袍摆兜风似的荡来荡去。
谢知衡撑膝起身,几步跨到梯侧,双手稳住木梯,“右边第二格,去年的抄存档,别够错了。”
沈砚清抱着箱子下梯,两脚才落地,谢知衡就凑上来,歪着头往箱盖上吹一口气,积年的灰簌簌腾起,劈头盖脸糊了他一身。
他闭眼偏头,喉间呛出一声短促的闷咳,眼睫上挂着一层薄灰,再挣开来时,眼尾微微泛红,眸子却清亮得像蓄了一层薄泪。
谢知衡笑得直不起腰。沈砚清将木箱一放,掌心往箱盖上“呼啦”拖了一把,灰沾了满掌,转身就往她脸上招呼,“还吹不吹了?嗯?”
她笑着后仰,靴跟在青砖上“咚咚”两声,退出两步远。他偏不依,一步就迈来,她提袍绕架躲,宽袖带落几页散页,纸飘了一地。绕到最后脊背撞上墙角,退无可退,仰头看他。
沈砚清食指往她眉心轻轻一点,指印落下一个灰扑扑的圆,“眉心落印,锁你三生。”
谢知衡抬手覆上他沾灰的掌心,指腹碾进他指缝,不紧不慢地蹭。笑意从她唇角洇出来,呼吸擦上他唇峰,近得他长睫一颤。
他眼神幽暗,俯身压下来,就在此时,她五指倏地从他掌中抽走,反手贴上他左脸,在脸颊处烙了五道灰印,“是想挨三生巴掌?”
说罢,谢知衡笑着往外闪,腰刚拧开,被沈砚清一把从后面捞住,掌心扣在她胯骨上,将人整个拽回。
她后背抵上他胸口,笑还没收住,震得两个人贴着的地方都在颤。
脚步声从廊下过来,他手臂一松,她已退至架旁,随手抽了本簿册捏在手里,拇指夹着页脚,眉眼低垂,似在逐条比对的样子。
沈砚清摊开一本奏本立在案前,指尖点着某行字,眉心微蹙,像被某处措辞绊住了。
外头路过的侍讲学士探进半张脸,视线在两人之间溜了个来回,扶须笑道:“谢编修、沈编修当真勤勉,午后方歇便研阅案牍,老夫自愧弗如。”
他退回廊下,回身与同僚叹息:“新晋翰林犹不释卷,我等悠悠度日,岂不惭愧?”
等脚步声彻底远了,两人才一齐泄了劲,笑出声来。
“寻了月余,那奏本仍无下落。”谢知衡将簿册掷回架上,“今儿到此为止。明日休沐,陪伴赫赫。”
转过天来,天朗气清,院中老槐撑开一蓬浓荫,筛得满地碎金。
树下铺了张金丝藤席,团子着一件红绸小肚兜,趴在席上,藕节似的胳膊腿儿乱蹬,肚皮蹭着藤面往前拱,拱不动,又换方向,像只小鳖在席子上转磨。
谢知衡盘腿坐在席尾,攥着布老虎在团子跟前晃,“过来,到爹爹这儿来。”
赫赫眼珠子跟着布老虎转,吭哧吭哧往前挣了两寸,两条小腿蹬得飞快,肚子却黏在凉席上纹丝不动,急得直哼哼。
沈砚清从袖中抽出一方软帕,兜住那小下巴,指腹轻轻一揩,擦去一道亮晶晶的口水印子,“别催他。才五个多月大,坐都坐不稳,让他怎么爬?”
谢知衡挪过去,伸手将小东西翻了个面。团子冷不丁仰面朝天,手脚在空中胡乱划拉,愣了一瞬,旋即咯咯笑起来,当是新花样,蹬得越发起劲,小脚丫将藤席踢得啪啪响。
他蹬着蹬着,忽而双臂往席上一撑,腰身一扭,笨拙地翻个身,臀儿高撅,脑袋昂起来,嘴里还哼哼两声,像打了场胜仗。
谢知衡见状,伸手一拨,又给他翻回仰面。
团子不乐意,小身子骨碌一下翻回来。
她又给翻回去。
小家伙小嘴一瘪,眉毛拧成两个小疙瘩,嗓子里先挤出两声委屈的哼唧,见没人理,紧接着“哇——”一声嚎出来,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砸,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连树上的蝉都吓得噤了声。
沈砚清俯身将小人儿捞起来,兜住小屁股,往肩头一搁。团子趴在他颈窝里,热乎乎的眼泪鼻涕全蹭在他锁骨上,洇湿一片。
他手掌稳稳托着,一下一下顺着团子后背往下抚,抚到后脑勺汗津津的地方,指腹轻轻揉了揉。
团子哭声渐弱,沈砚清下巴抵住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嘴里哼起一支不成调的曲儿,颠着步子在树下慢慢踱步。颠了几圈,团子攥紧的拳头松了,反过来揪住他领口一截布料,脸埋在他颈侧,抽搭两声,不再哭了。
谢知衡立在旁边,与他齐平的高度,望着团子肿成两条缝的眼皮,嘴角没忍住,翘了一下。
团子正好打完一个嗝,抬起头来,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的,鼻头红得透亮,迷迷瞪瞪瞅见她嘴角那点弧度。
嘴一咧,又哭了。
“谢知衡!”
翌日清晨,谢知衡照常到翰林院点卯。天色灰蒙,廊下值灯未熄,几盏昏黄映着青砖地,人影拖得老长。
她与同僚略一颔首,便径直入了衙署,坐回案后,随手将牙牌往抽屉里一搁,指腹却触到个厚实硬挺的物什。
谢知衡顿了一息,手指循着边沿缓缓探去。封面粗粝不平,沿折线摁下去,指下便是一道浅槽,触感似一片干透的薄木,薄木之下又隐约透出几分棉韧,不似寻常纸页。
她指尖一勾,将那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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