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谢知衡刚踏进衙署,便被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拽住了脚步。只见自己案前围得水泄不通,七八个脑袋挤作一团,交头接耳间,手指在案牍上指指戳戳。那股子躁动,仿佛只需一点火星便能点燃。

她心猛地一沉。

那本旧题本不知何时出了屉,摊在案上。

赵编修立在案前,指尖点着纸面,嘴唇翕动,似在念诵。孙检讨歪在他肩侧,脖子抻得老长,眼珠子半晌没眨一下。

“河工银款也敢伸手,那可是数十万两的赈帑!”

赵编修直起身,声音陡然高了几分,似一口气堵在胸口,不吐不快,“裴公从龙入阁,扶保圣驾践祚,满朝皆以清正端方称之。可这上头所述,哪一笔清正?哪一处端方?”

孙检讨手指戳着题本上一行字,“当年兰阳河工,晋王承办其事。河堤一溃,几十万百姓流离失所,先帝雷霆震怒,晋王失掉圣心竟意图谋逆,事发被削除玉牒、阖府连坐。满朝都道他丧心病狂……谁料真正吞银者,另有其人。”

旁边一个年轻编修插话进来:“若这题本上的弹劾内容属实,首辅当年借兰阳河堤失事一案布局,一石二鸟,银子进了自家口袋,罪名扣在晋王头上……圣上若知道了……”

几人对视一眼,各自垂了眼。

谢知衡立在数步外,手心沁凉,脚下像生了根。又听一位侍讲沉声道:“可这案子当年分明已有定论。上题本弹劾的孙世安,定了诬告罪,阖门抄没,发配的发配,杖毙的杖毙。”

满室寂了片刻。赵编修问:“那……这题本怎的又冒出来了?”

不知谁回头一瞥,见谢知衡和沈砚清并肩立在圈外,神色莫辨。先前那点喧嚷便如潮水般退去,只余衣料窸窣。

赵编修目光在谢知衡脸上梭巡不去,似要剜出几分破绽来,“谢编修,这题本……你从何处得来?”

谢知衡眉头微蹙,视线从众人脸上缓缓掠过,眼底恰到好处地漫上一层困惑,“我正要请教诸位,这般聚在我案前是何缘故?是我呈上去的公文出了纰漏,还是诸位有何见教?”

孙检讨将那题本往谢知衡面前一送,指尖点了点封皮,“自个看罢,摊在你案上的东西。奏的是兰阳河堤旧案。”

她垂眸扫过数行,眉心倏地拧紧,“这题本怎生在我案头?我昨儿下衙前案上空空如也,绝无这等物事。定是有人趁我走后搁这儿,拿我当刀使罢了。”

这话一出,最先发现题本的王编修自觉被戳中要害,脸腾地烧起来,梗着声道:“谢编修好一张见血封喉的嘴!这一个多月,翰林院里谁没瞧见你和沈编修三天两头往史馆、典籍厅跑,积年的奏本翻了个底朝天,旁人避之不及的陈年故纸,你二人倒如获至宝,逐卷检看。如今题本明晃晃摊在你案上,你倒明知故问起‘从何而来、谁人搁的’?”

他喘了一口气,声线愈发尖锐:“翻检时何等专注,翻阅时何等坦荡,问到出处,偏一问三不知。谢编修,你这番做派,瞒得过旁人,可瞒得过自己?”

“翻检旧档,是为修典校勘。”沈砚清声音不高,却如一块沉铁掷入沸汤,将那年轻编修的抢白稳稳压住,“典籍厅员额不足,案牍堆压多年,我与谢编修不过分劳代笔,替他们清一清积架上的故纸。”

他顿了一息,眼皮微抬,眼睛平平地扫过去,“依你刚才所言,翰林修书是分内事,翻检旧档便成了别有用心?那我倒要问一句,往后典籍厅文牍堆积、人手匮乏之时,是不是该束手旁观,任积卷封尘,谁也不许多管半分?”

刘典籍本立在人群外听个热闹,这会儿拨开人挤进来,面色铁青,颌下那几缕须都微微颤抖,“王编修慎言!谢编修和沈编修月余以来替典籍厅清理积架,灰尘满袖,旁人望而却步的苦差,他二人二话不说便揽下。你未沾手一日,不知其中甘苦,便妄加揣测,未免轻率。”

王编修腹背受敌,面皮青白不定,嘴唇哆嗦两下,到底噎了回去。

旁边一个须发花白的老检讨干咳一声,往前挪了半步,出来打着圆场,“同僚一场,何苦闹到这般田地。题本要紧,这东西到底怎么处置,总得拿个章程来。”

谢知衡唇角微挑,双手背到身后,“谁先瞧见的归谁。王编修既是头一个,这题本便归你,方才你问得那般铿锵,想必心中早有计较。”

王编修哪肯接这烫手炭团,连退两步,两手直摆,“我、我哪知道如何处置……交掌院,对,交掌院便是。”

“那便劳烦王编修跑一趟。”谢知衡将题本推至案沿。

王编修拔腿就往外走,步子快得差点绊着门槛。赵编修清了清嗓子,说约了人校书。孙检讨捂住肚子,苦着脸道“昨儿吃坏了东西”,弓着腰跟了出去。剩下几人见状,有的说案上还有文稿要誊,有的说典簿催着交签,眨眼功夫,案前散得干干净净,只余一地脚步声。

谢知衡将那题本往袖中一塞,与沈砚清相偕往掌院堂去。才至廊下,迎面撞见掌院陆廷芳撩帘而出,险些撞个正着。

她作个揖,“掌院,方才学生案上多出一本旧题本,来路不明,学生不敢擅专,特来禀明。”

陆廷芳脚下步速半点没减,“头风发作,得回家将养两日。”说罢一偏身,绕开谢知衡,健步如飞,“题本你们自行处置。”

沈砚清目送掌院背影拐过照壁,肩头往廊柱上一倚,“送去昭华长公主府上罢。本就是她要寻的物件,物归其主,让他们斗去,咱们不蹚这趟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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