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那头,一辆华辇迤逦而来。

朱红车轮碾过静夜,华盖流苏在火光中摇曳,四角琉璃灯宛如悬在夜空的星子。侍卫手中火把熊熊如炬,光潮汹涌,瞬间漫过街面。

侍卫见有人奔来,霎时警觉,刀锋出鞘带起一缕寒光。车帘微动,左右两名侍女撩开纱帘,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眉目间带着三分慵懒七分威仪,这满街的刀光火影,仿佛是她闲暇时的一缕微风。

周显一见那人,如遇真佛,踉跄奔去。侍卫架住他胳膊,刀背一压,将他按跪在地。

他伸长手臂遥遥探向车辕,声嘶力竭哭喊:“伯母救我!谢知衡要杀我!”

昭华瞥他一眼,慢条斯理“哦”了一声,“竟有这等事?”

侍卫见主子出声,便放开他。

周显扯开衣袖,将那片暗红血渍送到车辕前,“千真万确!句句属实!若非我那外室拼死替我挡刀,侄儿早已命丧黄泉。那几个杀才去不远,伯母您可得替我做主!”

昭华目光从周显涕泗横流的脸上挪开,落在巷口那片暗影里,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送进墙根下那几人耳朵里,“既如此,便出来吧。躲着做什么?本宫又不吃人。”

谢知衡闻声,足尖刚动,沈砚清已探手攥住她腕子,手指收紧,“我去。”

“别说傻话。”谢知衡手腕一转,便将手抽回,“晁错代景帝受过,腰斩东市,七国之乱可曾因此止戈?替人顶罪,不过是多送一颗人头,换不来半分活路。”

她抬眸望他,眼底澄澈得像一面冰湖,“我与长公主有几分旧谊,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你我若俱陷囹圄,稚子便成弃子,何人护他?”

沈砚清垂眸,睫羽掩住眼底翻涌的暗色,“我等你。”

谢知衡摘下蒙面,自墙根暗影中徐步而出,立于车前,躬身一揖:“殿下。”

昭华半倚在车帘后,玉柄团扇半遮面,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将谢知衡上上下下梭巡个遍。那眼神玩味至极,像在鉴赏什么稀罕物件,唇角微挑,“谢世子,好雅兴,半夜出门赏月。”

周显攀着车窗,生怕谢知衡舌绽莲花,将事情蒙混过去,急忙抢话,“伯母莫被她这副皮相惑了心神!此人心狠手辣,后头还伏着一伙亡命之徒。您千金之躯,若有个闪失,侄儿万死难赎。不若将人先行扣下,容后再审。”

昭华眸光沉了沉,身子往引枕里一靠,“有事回府再议。当街喧哗,你不要脸面,本宫还嫌聒噪。”

公主府正厅内,十二盏羊角灯煌煌如昼,梁上彩绘映得纤毫毕现。昭华歪在贵妃塌上,身后两方软枕叠着,紫檀小几上一盏温茶,茶烟细袅。

周显一踏进此地,胆气陡壮,唾沫横飞:“伯母,方才那一幕,您是亲眼所见。谢知衡身为忠毅侯府世子,半夜携刀闯入我宅,欲取我性命,只因我勘破其底细。一介女流顶替男儿承袭世子之位,此非私事,实乃欺君罔上!”

他屈膝跪下,眼带恳求,“伯母,求您替侄儿做主,将此事呈于御前。侯府若清白,自可辩白;若连手欺君,也该给朝野一个交代。”

昭华身形一顿,坐直了身子,定定望向谢知衡,过了许久,才慢悠悠开口:“你可有话辩驳?”

谢知衡跪得笔挺,眼睛平视前方,“臣无话可辩。只求殿下容臣以余生补过,臣愿为殿下驱使,万死不辞。”

周显一听这话,猛地从地上弹起,声音拔得尖利:“伯母,她既已伏罪,速速画押收监。欺君之罪,按律当斩,忠毅侯府也该一并……”

“周显。”昭华只唤了一声,周显却如遭锁喉,后半截话硬生生堵在喉头,再不敢随意出声。

“本宫自有主张,你先退下。”

周显磕了一个头,起身时拿眼尾狠狠剜了谢知衡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厅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檐角铁马被风拨了一下,叮的一声,余音拖得老长。

不知过了多久,灯花爆了一声,啪地碎在铜盏里。

那声脆响过后,脚步声响起。软底鞋蹭过地砖,在距她膝盖一尺处站定,似在等她自己抬头。

谢知衡仰起脸。

昭华长公主居高临下地站着,灯影勾勒出她柔和的脸部轮廓。适才喝止周显时的凌厉已寻不见踪影,此刻她唇角含笑,眼底波澜不惊,似换了个人。

“起来说话。”她微微俯身,手伸到谢知衡面前,也不催促,就那么摊着掌心。

谢知衡搭上她的手,借力起身。

昭华牵着谢知衡坐回榻上,亲手给她斟了杯热茶,“且把心放回肚子里,本宫对你身败名裂毫无兴致。”

见谢知衡一脸惊愕,她眯了眯丹凤眼,眼尾细纹盛着明灭的烛光,任由那点笑意从长睫无声漫出,似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将对方牢牢裹住。

“女扮男装,瞒天过海,从童生搏杀到探花,其间竟还诞育一子,这份胆识与魄力,满朝文武无出其右。本宫若毁了你,岂不是暴殄天物?”

昭华指尖拂过榻沿浮雕纹路,“周显一干人等,本宫自会替你料理干净。此事绝无走漏之机,本宫也不屑以此要挟你。”

“臣谢殿下隆恩。”

谢知衡叩首及地,起身时额间微红,“臣有一事不明,不吐不快。殿下拿住臣的软肋,以此相迫,臣绝无二话。殿下何以……轻易放手?”

昭华嗤地一笑,声线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本宫养几个面首,便是牝鸡司晨、不知廉耻,天下人要口诛笔伐。那些妻妾成群的男人,倒成了风流雅事、齐家典范。同一桩事,两样规矩,这世道,对女子刻薄得可笑。”

“独行太久,难免孤寒。”她忽而一叹,那点锋芒敛了敛,语气里竟透出几分罕见的坦诚:“本宫原以为这世道,再寻不出第二个不把那套纲常当回事的人,直到今日,才瞧见你藏在忠孝节义下的反骨。这般妙人,本宫若不出手帮衬,岂不辜负了这同路殊途的缘分?”

谢知衡垂下眼眸,“殿下厚恩,臣没齿难忘。殿下日后若有差遣,臣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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