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第 23 章
冬天又是好大的雪。东京的雪和北海道不一样,下得黏黏糊糊的,落到地上没多久就被车轮和人脚踩成灰黑色的泥浆,只有停在路边的车顶上还留着薄薄一层白。白川本来说要去富良野,攻略做了三版,酒店都看好了,后来因为实在不方便便作罢了。她挺着已经微微隆起的肚子靠在茶水间的料理台边上,掰着手指数给我听,说现在月份还好,等再过两个月别说富良野了,连新干线都别想坐。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过来人特有的郑重其事看着我,说一定要趁早把想去的地方都去了,等孩子生出来,喂奶、换尿布、半夜被哭醒、幼儿园面试、小学塾、中高考,这辈子就算交代了。我说你这跨度拉得也太长了,你孩子还没出生就已经被你安排到高考了。她说你不懂,等你有了你就懂了。
我说富良野罢了,什么时候不能去。但被她这么一说,倒真打算去一趟了。加了几天班,把调休攒够了,请了假,一个人背着包踏上了去富良野的路。新干线转区间巴士,窗外的雪越往北越厚,从东京的泥浆灰变成了纯净的白。巴士在积雪的山路上摇摇晃晃地开,轮胎上缠着防滑链,每转一圈就嘎啦嘎啦地响。
不过有的地方,去了才发现不过尔尔。说不上它多不好,但远不及期待。森林里的雪太深了,栈道两旁的积雪堆得比人还高,只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木屋倒是可爱,尖顶的,每一间都亮着暖黄色的灯,远远看过去确实像童话里精灵住的地方。但走近了就发现,无非是几家卖手工蜡烛和木头摆件的小店,商品标价签上的数字让人怀疑精灵的货币汇率是不是和日元不一样。游客排着队在网红拍照点举着手机,一个刚走开一个又补上,表情都像从同一本说明书上学来的。
晚上,精灵露台亮灯了。确实是美的。暖黄的灯光从木屋的窗户里透出来,把周围的雪地照成一片浅浅的蜜色。但雪天路滑不好走,结冰的地方被新落的雪盖住了,踩上去才发现脚底打滑,连着踉跄了好几步。加上就是几间小店,逛了一圈便了无兴致。找了家咖啡馆坐着,点了杯热可可,选了靠窗的位置,把外套搭在旁边的椅背上,看窗外那些跟我差不多上了当的游客。他们有的还在举着手机拍,有的在木屋门口排队,有的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表情倒都是高高兴兴的。哦,人家也许并没觉得上当。上当的可能只有我一个人。期待太高了,落地就会变轻。
我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望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转着可可杯的杯把,杯里的奶油已经化了一半,在深褐色的液面上晕开白色的漩涡。对面突然就坐下个人。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很轻,那个身影落下来的动作却很快,好像怕我反应过来之前就跑掉似的。我还没转过头,鼻子里先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薄荷烟草味。
“跟你说了,东京下雪的时候找几个杂货店逛逛也就这样。你非不信。”
我转过头。没跑了,能说这种话的,挑在这种时间、出现在这种地方、用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坐在我对面的,全世界找不出第二个人。松田阵平穿着一件深色的羽绒服,领口敞着,里面是件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上还沾着几粒没化的雪,睫毛也是湿的,大概是刚才在外面走了好一阵子。
“那你没事跑来干什么?”
“来看你上当的样子。”他把菜单从桌面上拿起来扫了一眼,又放下了,抬手招呼服务员,“一杯咖啡。”
“谁告诉你我来这儿的?”这件事已经够私人的了,连白川那边我都没说。我谁都没说。加班的事是跟同事提过,但富良野这个地方我只在自己的工位日历上写过,只在自己的电脑搜索记录里留过,只在自己心里盘算了几个晚上。
“你来不来关我什么事。”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动作不紧不慢,羽绒服的袖子擦过椅背边缘发出轻微的窸窣声,“说得好像我跟着你来的似的。我是自己来的。”
“那你来干什么?”我追问。可可杯在我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富良野有规定我不能来?”咖啡端上来,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眉毛都没抬。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和他在东京喝的一模一样。一个跑到富良野只点黑咖啡的人,一个在精灵露台门口不进店只坐在咖啡馆里的人。他是来看雪的,还是来干什么的,他不说,但他也没撒谎。他确实是“自己来的”,只是来的理由和我有关,而那个理由他绝对不会说出口。
懒得理他。
可可凉了,杯底沉淀着一层没搅开的巧克力粉。窗外的灯还亮着,游客渐渐少了,偶尔有一两对情侣从木屋之间的栈道上慢慢走过,女孩挽着男孩的胳膊,呼出的白气在灯光里飘成一团金雾。松田把他的咖啡喝完了,杯子搁在碟子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转了一圈。
“我说,”他忽然开口,用手指了指我的衣服,“穿得这么好看,不去跟你的精灵露台合个影?勉为其难,我可以帮你拍。”
我今天穿的是一件米白色的大衣,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雪花胸针,是白川送我的。出门之前对着镜子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选了它,想着至少要对得起这趟旅行。结果来了之后根本没心思拍照,一个人站在雪地里自拍总觉得傻兮兮的,按了两张都删了。
“不用勉强。我不合影。”
最后还是屈服了。精灵露台的灯确实是好看的,来都来了,大老远跑一趟富良野,连一张照片都不留,回去白川问起来连个交代都没有。松田拿着我的相机,退后两步,蹲下去,歪着头找角度,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说什么“往左边站一点”“下巴收一收”“你那个表情是要去抓犯人还是来度假的”。我差点把相机抢回来自己拍。但他拍出来的照片确实还可以,有几张抓到了风吹起我头发的瞬间,有几张把背后木屋的灯光和雪地反射的金色光晕收进了同一个画面里。然后他又被旁边的外国游客拉了壮丁,帮人家一家三口拍合影,拍完了人家大概是觉得这个热心肠的日本人又高又帅态度又好,热情地表示也要帮我们拍。
松田把相机递给那个外国游客,走到我旁边站定。然后他把手搭在了我肩膀上。不是虚虚地搭着,是实实在在地放上去了,手掌的重量隔着大衣落在我肩头,带着一点他刚喝完热咖啡的体温。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对着镜头微笑,那个笑容端正得完全不像他本人,好像被按了什么开关。当着人家外国友人的面打掉他的手也不太好,毕竟他刚才帮人家拍了五分钟,我就随他去了。
拍完我赶紧拍打他搭过的地方。手掌在大衣肩头上掸了好几下,好像那里沾了什么看不见的灰。
见我这样,他更来劲了。那个“来劲”的信号在他眼睛里一闪,我就知道不好了。他走回来,胳膊一伸,一把把我搂了过去。不是搭肩膀,是搂。手臂从后面绕过来,箍住我整条上臂,把我整个人往他身边带了半步。我的肩膀撞上他的侧身,那件灰色高领毛衣的触感软软的,带着他身上的薄荷烟草味和暖气房里残留的冷空气的混合气息。我抬头瞪他,眼睛从下往上翻,试图用眼神把整个场景炸掉。“你有病吧?”
他低头看我。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那层平时总被白眼和嘲讽覆盖的深褐色,此刻看起来格外安静。他轻声说,声音只够我一个人听见:“别废话。笑。”
拍完这张,他还要人家再来一张。松田阵平对那个举着相机的外国游客做了一个“one more”的手势,然后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把我的手拽进了他的臂弯里。不是拉手腕,不是牵手指,是把我的手从他臂弯里穿过去,然后自己把胳膊往里一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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