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劭元从包袱中取出一盏蝴蝶水盛,在手中端详半晌。羊脂玉的材质,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和盛身都有磨损。
沈关音问道:“这是什么?”
他将水盛放进褡裢,说道:“我母亲留下的文房用品,在沧州时就带在身边的,是杨家留下来的旧物,吴应真肯定认识。待会儿我说话的时候,你在窗边听便是,她对面生的人容易受惊。”
他出了小筑,跟方丈和比丘尼吩咐了两句,便带着沈关音上山。
草堂外在破败,但门前的空地打扫地很干净。祝劭元偏偏头,示意她找个位置躲起来,然后敲了敲门,“是我。”
半晌过后,屋内响起拖沓的脚步声,破旧的木板门嘎吱一声响,老妪怯生生地探出脸,遍布皱纹的眼睛从浑浊变得明亮。
“能让我进去吗?”他用着平生最温柔的语气说道。
吴嬷嬷没有说话,自觉拉开门,微微点了点头,虔诚地示意他进去。
祝劭元刚一落座,吴嬷嬷便拿着一只脏兮兮的破旧紫砂壶,往杯子里倒。他几不可察地地拢了拢眉,仍然客气地接过杯子,将蝴蝶水盛拿了出来:“嬷嬷可还记得这个?有些关于杨家的话想问问。杨家在沧州时,和什么人有过往来,有没有什么过节?”
吴嬷嬷侧耳听他说话,看了眼水盛,又盯着他,神色忽然带着几分不可置信:“老爷?”
祝劭元一愣,“什么?”
“您怎么这么年轻?老仆是不是又糊涂了?”
吴嬷嬷把他当成杨宗昌了。他长得像素未谋面的外祖父,母亲也说过。
祝劭元想了想,说道:“你有话慢慢说。”
“老爷……老仆对不起您,这么多年过去……”吴嬷嬷垂泪,苍苍白发垂下,口中絮絮叨叨着多年前的旧事,“袆儿在王府呢,老仆把她送到王府去了,还生了一儿一女,没让她受苦。您没生我的气吧?”
见祝劭元没说话,她好像被叮了一下似的,畏惧地往后缩了缩,“老爷,您是不是生我的气……”
祝劭元喟叹一声,压着心底的不耐,低声道:“不会的,老爷没有生气。但是现在记性不太好,想跟嬷嬷问些过去家中的事情。”
吴嬷嬷似乎轻松了些许,口中仍然前言不搭后语,祝劭元便耐着性子,靠着这些断断续续的碎片拼凑出一张完整的回忆。
当年,杨宗昌夫妻携子女任职京城时,小女儿杨袆与乳母张氏、吴嬷嬷一同留在沧州居住。张氏与其丈夫丁官保是杨家雇佣过的民户,两人育有一女,丁官保是个念书的,家中糊口、教子等事宜皆由张氏负责。杨袆长大后,张氏仍然留在杨府,做了杨家的仆妇。
因为一桩政事,杨宗昌与户部同僚结了梁子,被其都察院同党弹劾至御前,杨宗昌为此愤懑不平,上疏辩解,措辞激烈,暗讽同僚挟私报复,一下子触怒了皇帝,皇帝便以忤旨为由将杨宗昌贬官,杨宗昌愤而辞职,携妻子回老家沧州居住。一大家子回来,彼时府中人手不够,张氏将孩子交给丈夫丁官保照看,自己留在杨府帮衬。
杨家回乡后的次年,出现一个意外。那日酉时,张氏从杨府准时下工,次日一早没来。杨家派人去问丁官保,谁知张氏当天晚上就没回去。
一个致仕官员家的仆妇失踪,不是小事,也不是大事。杨府按部就班报了官,官府又差人去寻,都没找到张氏的踪迹。无奈之下,杨家便取了几两银子,交给丁官保作为赔偿。
一个活生生的人没了,丁官保还要念书考学,他本就倚仗张氏养家、带孩子,遭受这般打击,生活无以为继。
杨宗昌和韩宜人心地善良,对丁官保的遭遇心存怜悯,便打算收留他,让他带着孩子在杨府帮工,不耽误念书。
谁知,丁官保感恩戴德住进杨家外院没几日,窥见杨家大女儿的容貌,心中起了歹念,意图做出不轨行为时,被小女儿杨袆发现,及时挽救了姐姐。杨宗昌得知此事后大发雷霆,他们夫妻出于善意收留的外男,竟反过来恩将仇报,韩宜人本来想将丁官保送官,但最终为了护女儿家的名声,杨家只将丁官保打了一顿撵出去,送出去的银子也没收了。
祝劭元问道:“后来呢?丁官保有下落吗?”
吴嬷嬷忽然顿住,急促说道:“老仆看见他坐着轿子,穿着大红衣裳……前呼后拥的……跟他长得一模一样,老仆看得千真万确,但是不姓丁!”
他道:“姓什么?”
她突然跳起来,整个人朝祝劭元扑过来,死死抓住他的手臂,指甲陷进皮肤,大声喊叫:“您得护着袆儿!他打听过您的事!”
场面一度大乱,门外的主持和女尼赶忙冲进来,急忙将吴嬷嬷拉开,将祝劭元挡在后面,但她力气奇大无比,二人使出拉磨的力气,半晌才将她安抚下来。
祝劭元见她情绪平复后才离开。出门时,沈关音站在门侧,担忧地望着屋内,然后看着他。
他叹了一口气,“都记住了?”
说罢,径自踩着散落的桂花瓣下山了。
***
马车吱呀西行,祝劭元倚在车厢内,叠着双腿,面无表情地看着掠过的街景。
沈关音打破了沉默:“我父母曾经也在京城居住过,有些同僚和旧识,现在还有正在任职的,说不定能打听到一些事情。”
祝劭元顿了顿,说道:“这件事现在找不出头绪,先放放。”
走过端礼门,马车缓缓停下,沈关音想率先下车,却被祝劭元拉住。
他说道:“在这休息一会儿。”
说着,便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上乌发,鼻尖蹭了又蹭,“你还记得祖辈的事吗?”
沈关音贴着他的胸膛,心跳咚咚,“倒是能想起一些来。”
他难得温柔地吻了吻她的头发,“说来听听。”
沈关音便绞尽脑汁回忆起儿时记忆,想的起来琐碎小事都说了出来,想不起来的现编。说道玩游戏时,忽然无意中说出了薛珉的名字。
立刻便感受到他的手臂僵硬了一瞬,沈关音闭上慌忙嘴,将脸别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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