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她见过刺青之后,好像是不为人知的秘密被外人发觉了一般,他的性子越发诡谲。祝劭元要她沏茶、摆盘点心,要她剃鱼刺,鸡翅骨头,挑汤羹里的香菜叶,芝麻大的小事都让她去做,不知是为了证明他的掌控力,还是就想折腾她。

她不得不干。

青州临海,鱼蟹自然常出现在王府的食谱上。但她鲜少吃河鲜,更别说吃海鲜,向来不擅长剥壳。剃鱼肉尚在可行范围内,剥螃蟹壳全然是折磨。

他不会强逼她剥壳。可她做完之后,祝劭元的筷子半天才动一下,要么挑挑眉,讥讽几句碎得没法吃的鱼肉。

故意的。

都不是重体力活,纯纯想熬她的性子罢了。

她知晓自己没什么胆量和本事直接同他对抗,便在脑海里想象一个写着他名字的小人,每次剔掉一根刺,她就用脑海里一根不存在的小针扎它一下。

现在,沈关音半倚在昭明宫的床榻上,听荣淑清和祝劭元说话。

她有孕了,不到一个月。

祝劭元听说后,没有露出任何欣喜的神色,反而另外叫了两个府医给她把脉,亲自指定柳依和秋实待在她身边伺候,甚至规定她每日的膳食和饭量,她每日的活动范围也要宫人记下来汇报给他。

沈关音坐在碧纱橱里滤茶水的时候,隐约听见昭明宫内的交谈声。

适才,隔着竹帘,她听到祝劭元和周鸿说话,不久前他刚同赵廷真见面,断断续续说了些修缮城墙,巩固海防,防贼防倭寇的事情。

周鸿走之后,祝劭元才从竹帘后现身,手中端着只盘子。

祝劭元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将茶盘递了过来。沈关音顿了顿,从盘子里拿了块定胜糕,啜饮一口茶。

他这次没有为难她,只静静垂着眼眸,素日傲人的眼尾也收敛了些。

这回反倒是她来了脾气。她心底想着房夫人和刘夫人的对话,眼睛看着他的翼善冠,绛纱袍,玉革带,愤懑像个破土的幼苗往胸腔上冒。

他小时候可怜,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被他一只举报信害得耗尽积蓄时,他可怜过她吗?

她甚至可以想象到,如果祝劭元得知她听说过这段往事,会是什么反应。定然是跟挑剔她剔骨头的语气,挑起眉毛,掀起眼皮,尖酸刻薄、阴阳怪气地讽刺一通。

甚至还严加看管她的衣食住行,渗透到方方面面。

她不是没有同理心,但她不能让自己的情绪和恻隐廉价到这般程度,去同情一个亲手伤害过她的人。

更让她担忧的是孩子。他会不会像他父亲,仅仅因为爱而不得,竟然忌恨上幼童,大肆使手段报复。

她不敢想,因为他过去到现在,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似乎跟他的亲生父亲没有任何区别。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祝劭元忽然抬起眼看她,目光斜着,带着几分试探似的,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两人僵持了一阵子,最终他放下茶杯,什么都没说。

沈关音见他今日没有发作的迹象,开口缓缓道:“殿下可为孩子想过名字。”

一阵静默。祝劭元顿了顿,说道:“是想过几个,但不着急,操心这些做什么?”

她道:“妾在老家的乡下有一则旧俗,让年长母辈帮孩子取一个乳名或正名,小孩子便有福气,好养活。我的乳名叫关关,是母亲起的,关关雎鸠的意思,我的字是庭训,我父亲起的。”

祝劭元看了她半天,沉静的神色逐渐变得像在看一个精神有问题的人:“这种迷信你也信?”

沈关音笑了笑,在脑海中迅速扎了十下小人。

但她提到年长母辈时,祝劭元的神情倒是软了一下,“这几日得出空来,我带你去一趟般若寺。”

她自然猜到所谓何人,便顺从应下了。

正好她想见见那位吴嬷嬷。

手勾住竹帘时,祝劭元的声音忽然在背后响起:“你之前有给二老做法事,立碑么?”

沈关音顿了顿,说道:“不曾。”

祝劭元没说什么,只说道:“你先好好休息。”

***

夏末秋初,天气也未凉快些,还带着厚重的暑气。

祝劭元换了一件沉香色的道袍,一根红色绦带束在腰间,着半个正式的唐巾子,一早便带着沈关音去般若寺了。

前一日他便差人将供品换上新的了。这次他去那间小屋子给生母杨妃进了香,却没让她跟着,只说道:“她不喜欢勉强别人。”

沈关音远远在寺外的空地上,看他跪在蒲团上许久才站起身子。

她多少有些犹豫。抛开她和祝劭元的关系不提,杨妃也该是她心存敬意的长辈,便偷偷拉过主持,送了些香火钱。

她只能做这么多了。

祝劭元出来后,带着她去了另外一个小屋子。房间里打扫地也是十分整洁,供桌上摆着新鲜的瓜果点心,上面放着两块莲位。

沈关音看了眼莲位上的字,不由得一愣。

上面写着她父母的身份、名字,看上去也是放了一阵子了,香炉里有许多碎屑。

祝劭元面无表情地拿了三炷香,分别往两只炉瓶里插上,拜了又拜。

她的手捏着香,心中堵到说不出话。

她的父母都葬在南阳,她离开后,只有个守墓人留在那里。棺材是不能大老远拉过来的,今岁的清明和中元节,她身在异乡,只能将父母的容像拿出来,朝着南阳的方向拜了又拜。

他一个藩王,何至于这么做?她的父母可不是正八经的皇亲。

这个人总是能在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给她一个意外。

她抿了抿嘴唇,脑海里的小人似乎有些蔫了。

她没敢再去看他的神情,在蒲团上匆匆跪了又跪,退出房间时,她才忍不住松了口气。

沈关音将目光眺向远方。半山腰上的草堂静静地交织在蓝天和绿树之下,墙皮依然很破败,好像没有人住过。

“殿下过去的几年里,有去探望过吴嬷嬷吗?”她忽然说道。

祝劭元似乎为她知晓吴嬷嬷的身份感到略微讶异:“她是个患心病的疯妇人,一个人在这儿住着已经很不错了,没什么好探望的。”

她继续追问:“她是怎么疯的?这个殿下也知道吗?”

祝劭元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与她对视:“我不知道,但有些事情不是一两句就能说清楚的。我母亲已经去世九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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