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回到鲛人族宫殿的时候,女王已经在等了。

潮音跪在大殿中央,双手反绑,鱼尾委顿于地。浅金色的鳞片暗淡无光,几片翘起,露出下面粉色的嫩肉。她低着头,断臂处的伤口缠着破布,布料由楚留香提供并包扎,他一贯怜香惜玉,布面洇出淡粉,边缘已经干涸发黑,像是几天前的血。

女王坐在珊瑚椅上,银白色的鱼尾收拢在椅下,尾鳍微微翘起,像一把半阖的折扇。她没有看潮音,目光落在栖梧脸上。

栖梧站在潮音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衣服的下摆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白色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肩上,几缕红发垂在脸侧,水珠沿着发梢往下淌。她的呼吸很平,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像是从深海里浮上来之后还没有完全适应陆上的空气。

“人带回来了。”

女王开口,鲛人语从唇间流出,音节婉转如歌。栖梧没有等她说第二句。

“海神镜还你。”

她把海神镜放在女王膝边。镜面朝上,幽蓝色的光已经熄灭,像一块被海水冲刷过无数遍的普通石头。镜框上还沾着细碎的沙砾,大概是蝙蝠岛海滩上带回来的。她退后两步,衣服的下摆拖过石板,留下一道湿痕。

女王低头看着那面镜子,没有伸手。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指甲是淡粉色的,修剪得很整齐。沉默了几息。

“归墟泉,我要用。那些女子也要带进去,她们的眼睛需要治疗。”

女王抬起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竖瞳在夜明珠的光线下缩了缩,像猫在黑暗中忽然看到光。她盯着栖梧看了几息,目光从她的银白色眼睛移到她腰间空荡荡的位置——那里本来挂着海神镜。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还有外面的白衣捕快”栖梧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需要治好他”

女王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指节泛白。她开口说了一句鲛人语,音节很短,急促,像刀片划过玻璃。

栖梧听懂了,归墟泉从不对外人开放。

“我知道”她说,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大殿里很安静,鲛人侍卫们垂下了目光,三叉戟的尖端戳在地面上,发出极轻的金属颤音。潮音跪在地上,身子微微颤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了。

女王看着栖梧的眼睛,那双眼睛已经变了,不再是琥珀色的暖,是银白色的冷。像深海,像她曾经见过的、那个坐在海神神位上的人。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威压,只有一种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理所当然的平静。

“这只是通知”栖梧说。

女王沉默了一会,大殿顶上的夜明珠光芒流转,在她的王冠上折射出一道淡金色的光弧。她的鱼尾轻轻拍了一下椅腿,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叹息,像是认输。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像叹气。她挥了挥手,动作很轻,像是在赶一只飞蛾。

栖梧转身,衣摆在她身后飘起来,带起一阵微咸的风。她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潮音的事,你自己办。”

她走了,裙角拖过门槛,留下一道湿痕,很快被夜明珠的光蒸干了。

归墟泉不在鲛人宫殿的最深处。它在更深的地方,穿过暗流,穿过礁石,穿过连发光的海草都无法生长的寂静深海。

栖梧走在最前面,水膜气泡在她身前撑开,将海水隔在两侧。气泡的膜壁嗡嗡地震动着,发出极低的、像蜂鸣一样的声音。她的身后跟着一串泡泡,大大小小四十多个,每一个里面都躺着一个女子。她们闭着眼睛,神态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有的面容姣好,有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眼眶处凹了下去,被黑色的布条蒙着。

她们是原随云缝上双眼的人。

追命背着无情跟在泡泡后面,楚留香走在最后。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水膜压过暗流发出的、低沉的轰鸣声,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远处呼吸。

通道的尽头是一道巨大的石门。门高约三丈,宽两丈,门楣上刻着海浪纹——不是鲛人族常见的珊瑚纹,是人间的云雷纹,商周青铜器上那种古老的、带着祭祀意味的纹样。两扇门合拢处没有缝隙,像一整块岩石。门两侧各站着一个鲛人侍卫,银白色的铠甲,手持三叉戟,戟尖的寒光在夜明珠的照耀下幽冷如冰。

栖梧停下来,水膜气泡在她脚边缓缓散开,化作一滩透明的液体,渗进了石板的缝隙里。她身后的那些泡泡也停了下来,悬浮在半空中,像一串被风吹起的气泡。

“我带他们进去,你们回去等候”

追命张了张嘴,他的嘴唇很干,裂了几道口子,下唇有一道浅浅的血痕——是他自己咬的。他的眼眶下面有青黑的阴影。

栖梧没有看他,她从追命背上接过无情,又抬起另一只手,朝着那些泡泡的方向轻轻一引。四十多个泡泡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慢慢飘了过来,跟在她的身后。

石门开了,没有声音,没有风。

两扇沉重的大门向两侧滑去,露出后面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壁嵌着夜明珠,光不强不弱,刚好够照亮脚下的水面——她站在水上。不是冰面,不是石板,是水,踩上去比地面还要硬,脚底传来的触感冰凉而坚实,像踩在深秋的湖面上。水面倒映着头顶的夜明珠,倒映出栖梧模糊的轮廓,红发碧衣,自她踏入这里原本身上的黑衣劲装就变成了碧色纱衣,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

那些泡泡飘在水面上方,倒影在脚下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栖梧抱着无情走进去,泡泡们跟在她身后,像一群沉默的、发光的鱼。石门缓缓合拢。门缝里透进来的最后一丝光被切断了,甬道里的夜明珠光变得更加柔和,像月光,不像灯。

甬道不长。尽头豁然开朗——宫殿。

穹顶极高,高到看不清顶部的花纹,只有一片幽蓝色的光晕,像深秋黄昏时分天色将暗未暗的颜色。四根巨大的柱子从四个方向撑起穹顶,每根柱身都需数人合抱,柱身雕刻着人间的云雷纹,纹路繁复而规整,一层一层盘旋而上,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柱子里生长出来。地面是整块的白色石板,光可鉴人,倒映出穹顶那片幽蓝色的光晕,人走在上面像是踩在一片星空上。

宫殿正中央是一池泉水。不大,方圆不过丈许。泉水是银白色的,不是月光那种银白,是水银那种——厚重的、沉甸甸的、一眼望不到底的银白。泉水表面没有一丝波澜,像一面凝固的镜子,映出穹顶那片幽蓝色的光晕,也映出栖梧模糊的倒影。

归墟泉。

栖梧把无情放在泉边的石台上。石台是白色的,温润如玉,微微下凹,刚好够一个人躺下。石台的边缘刻着一圈极细的纹路,是海浪纹——无数细小的浪花层层叠叠,从石台的边缘一直延伸到尽头。

她的手指无意中触到那些纹路,指尖传来冰冷的、凹凸不平的触感。她抬起头,看着那些漂浮在空中的泡泡。五十多个女子还睡着,有的眉头紧锁,有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在做着什么不太好的梦。最小的那个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瘦得皮包骨头,眼眶处蒙着脏兮兮的布条,布条上还有干涸的血渍。

栖梧抬起手,银白色的光从归墟泉中涌出,分散成无数细碎的光丝,像一根根发光的蚕丝,从泉面飘向空中,钻进每一个泡泡里。光丝很细,比头发丝还细,在泡泡的膜壁上游走,像一条条发光的虫。

它们钻进那些女子的眼眶,钻进那些凹下去的、空洞的、被剜去眼珠的地方。银白色的光在里面亮起来,像一盏一盏被点燃的灯。

“睡吧。”栖梧的声音不高,语气很轻。不是命令,不是祈使,是母亲哄孩子入睡时哼的歌谣——没有词,只有语调。“好好睡一觉。醒来的时候,迎接你们的会是黎明的阳光”

她说的不是鲛人语,是人类的语言。那些女子听不到,她们还睡着,但她说了。

光丝飘了很久。直到每一个泡泡都吸取了足够的银白色光华,直到那些女子的眼眶里不再有新的光丝钻进去,直到泉面恢复了平静,她才把手放下来。

栖梧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无情的额头。

凉的,比泉水的温度还低。他的眉头微蹙,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海神镜不在她身上,但她已经不需要海神镜了。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变成了银白色——不是瞳孔变色,是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像深海里忽然燃起的两盏灯。

大海的主母,从她体内醒过来了。

无情也醒了,他的睫毛动了好几下才睁开,瞳孔涣散了一瞬,然后聚焦在栖梧脸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你的伤很重。肺叶被刺穿,肋骨断了,内脏出血。”祂的声音很平稳,像在念一份病历。“我有两种治疗方案。第一种,归墟泉的力量打入你的体内,没有痛苦,但你的腿萎缩了十几年,经脉需要漫长的修复。至少需要三到五年,期间不能动用内力,不能与人动手。”

她伸出两根手指。

“第二种。你进入归墟泉,泉水的力量会重塑你的骨骼经脉。用时七天,很痛,但七天后你就能站起来。”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穹顶的幽蓝色光晕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风吹动了。那些泡泡还在空中漂浮着,银白色的光丝已经消失了,但每个泡泡的膜壁上都残留着一层淡淡的荧光,像夜色里渐渐黯淡下去的萤火。

无情的目光从祂脸上移开,落在自己的腿上,那双腿露在外面,细瘦的、萎缩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下面青色和紫色的血管,像干涸的河床。他以前不敢看这双腿,更不敢让栖梧看到,这两条如此丑陋的腿。

他沉默了一会,“我选第二种。”

银白色眼睛没有动,“确定?”

“确定。”

“那就脱衣服下去。”

无情看着祂,那张脸上没有表情,那双眼睛里没有波澜。银白色的瞳仁倒映出他的脸——苍白的、虚弱的、狼狈不堪的脸。

没有害羞,没有回避,因为不在乎。祂像一面镜子,照出他的一切,但镜子本身没有感情。

他坐起来开始解衣带,手指还在发抖,衣带系得紧,他解了几次才解开。白衣从肩上滑落,露出胸膛、手臂。他的皮肤比正常人白,常年不见阳光的白,像一块被水泡久了的玉。锁骨凹下去两道浅浅的沟,肋骨一根一根清晰可数。

他的手停在腰侧,按在裤腰的边缘。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

“能转过去吗?”他问。声音不大,没有窘迫,是陈述。他看着祂的眼睛,那双银白色的眼睛,他想从里面找出一丝波澜——哪怕是一丝困惑、一丝不耐烦也好。

但他什么都找不到。

那双银白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像深海里忽然亮了一下又灭了的鱼灯。

祂不明白,为什么要转过去?祂要做的只是观察、维持归墟泉的力量。他脱不脱、脱多少,与祂无关,身体只是身体,没有什么特别。

但他说了转过去,祂想了想,没有问为什么。转过身去,动作不快不慢,脊背还是一样直。她的头发湿着,贴在后背上,透过碧色的纱衣能看到肩胛骨的形状。

不理解,但尊重。

身后传来衣料落地的声音,布料摩擦的声音,细碎的,轻柔的,像风吹过纱帘。然后是入水的声音,很轻,几乎没有溅起水花。银白色的泉水被搅动了,发出极细微的、像丝绸滑过玻璃的声音。

祂等了一会儿,转回来。

无情已经坐在泉水中了,水没过胸口,只剩一颗头露在水面上。银白色的泉水没过他的肩膀,遮住了她不需要看到的一切。他的头发散开了,在水面上铺了一层墨色,像写意画里随意泼洒的墨迹。

祂盘膝坐下,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泉水的银白色光芒从泉底透上来,照在她的脸上,祂的睫毛被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会痛很久,从这一刻开始,大海的主母这么想到。

祂也会在岸上看很久,从这一刻开始。

第一日。骨骼在被重塑。

两百零六块骨头同时在溶解、分解、再生。无情的指甲抠进泉壁的石头缝里,指甲盖翻起,露出下面粉色的嫩肉。血渗出来,被银白色的泉水吞没,连一丝红色都来不及浮上水面就消散了。他的牙关咬得咯咯响,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宫殿里格外清晰,像冬天河水结冰时冰面裂开的声音。嘴角渗出了血——不是咬破的嘴唇,是从喉咙里翻涌上来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他没有叫。不是不疼,是叫了也没有用。

看着那些血丝从泉底浮起来,又被银白色的光芒吞没。一整天祂一个字都没有说,只是看着无情。目光没有温度,也没有冷漠,就是在观察——观察疼痛如何在他脸上展开,观察他的忍耐极限在哪里。

他的眼睛始终闭着,只有偶尔的、极快的眼睫颤动,才证明他还醒着。

宫殿的另一端,那些泡泡悬浮在半空中,银白色的光丝已经散尽了。泡泡里的女子们还在沉睡,最小的那个蜷缩着,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大海的主母看了她们一眼,只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着无情。

泉水的银白色光芒暗了一些,像是被他吸走了。

第二日。泉面浮起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不是泉水的颜色变了,是经脉在被重塑。他曾经也是天赋异禀的习武好苗子,可六岁那年的一场横祸改变了一切,因经脉受损而双腿残疾要以轮椅代步,而且终生不能修炼内外武功。

归墟泉的力量灌注进每一条经脉——拓宽、加固、疏通。这种痛苦比第一日更磨人,不是剧烈的、让人想尖叫的剧痛,而是持续的、一寸一寸往骨头缝里钻的钝痛。

无情没有睡着,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胸口起伏得很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喘息。

胸口那道伤疤在泉水的力量下被重新撕裂了,周围的组织在慢慢新生。旧的、坏死的、被潮音一爪贯穿的组织从伤口边缘脱落,露出下面鲜红色的嫩肉。新生的血管在银白色的光下清晰可见——细密的、红色的、像蛛网一样的细丝。

祂看到那道伤疤,记起了它第一次裂开时的样子,在蝙蝠岛的沙滩上,血从无情的胸口涌出来,溅在地上,却没有溅到她的身上。

她封住了它——水蓝色的神力堵住了伤口,但没有让它愈合,只是让它不再流血,现在归墟泉在替她做完那件事。

祂的手指动了一下,又收回去。

“疼吗?”祂听到自己问,语气不是关心,是确认。

无情没有睁眼,“不疼。”

“骗人。”

无情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太浅了,浅到祂不确定自己是否看对了。

“……嗯,骗人。”

银白色的光暗了,他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分不清是泉水还是汗。

第三日,无情的身体不再挣扎了。

不是不疼了,是习惯了。疼痛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像呼吸,像心跳,不需要注意,不需要对抗。他靠着泉壁,呼吸平稳,眼睛闭着,像睡着了。

栖梧知道他没睡,一个痛到骨髓里的人不会睡着,他只是没有力气再挣扎了。像一条被冲到岸上的鱼,张着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呼吸。

她盘膝坐着一动不动,腿已经麻了,腰已经僵了,关节像生了锈,微微一动就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她不想动。海神镜不在她身上,神性还在她体内。

祂在和她说话——不是用语言,是用意念。

祂在跟她点评无情,他是个很好的人,和他在一起你会变得更好的。

她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碧色的纱衣袖口沾了几滴暗红色的血——不知道是是什么时候染上的。

她看了那几滴血很久,然后做了一件大海的主母不会做的事。

她脱了鞋袜,赤脚踩在白色石板上,凉意从脚底传上来,从脚趾蔓延到脚踝,从小腿一路攀爬到膝盖。

凉,但是舒服。像夏天最热的时候把脚伸进溪水里。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脱鞋,只是觉得应该脱。

无情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涣散了片刻才聚拢,落在她的赤脚上。

“脚会冷。”

“不冷。”

“你脚趾红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五个脚趾,指甲盖上涂着淡粉色的蔻丹。她忘记是什么时候涂的,也许是在明州港等药的无聊日子里,她的脚趾蜷了一下,又放平了。

“你话很多。”

无情没有再说话,目光从她的脚趾移到她的脸上,停了一下。

“你瘦了。”

栖梧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瘦了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这几天没有吃过东西,没有合过眼。饿不饿?不饿。困不困?不困。

他的伤没好,她不想吃也不想睡。

“你也是。”她说。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些泡泡。泡泡里的女子们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最瘦的那个,颧骨不再像第一天那样尖锐地支出来了。她的眼眶里透出极淡极淡的银白色光,像黎明前东方地平线上那一条细线。

第四日,无情的脸色不再白得像纸了。嘴唇上有了一点血色,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是那种桃花瓣被水泡过之后褪了色的粉。他睁开眼睛,目光比前几天清明了一些,瞳孔不再涣散,能稳稳地定在栖梧脸上。

“栖梧。”

“嗯。”

“你还在。”

“嗯。”

“你没走。”

“没走。”

他不是在问,是在确认。

她不是在听,是在回应。

银白色的光从泉底透上来,她坐在光里,头发和睫毛都被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不像人间的女子。无情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她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第二种吗?”

栖梧没有说话。

“三年时间太久了,我怕你走了,我连追都追不上。”

栖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摊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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