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里的窃窃私语声停了。近百个人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像一片看不见的、正在涨潮的海。有人在咽口水,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惊呼。

石台上,面具人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声从面具后面传出来,金属质感,冷冰冰的,像两块铁片在摩擦。

“诸位贵客不必惊慌。”他的声音在溶洞里回荡,带着一种虚伪的镇定,“今晚,神侯府的两位大人不会走出这个溶洞。”他抬起手,朝黑暗中某个方向挥了一下,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衣袂破风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楚留香在黑暗中听到了那些声音,也听到了那两个人的声音。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打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又快了三分,逼退了两个扑上来的黑衣人。

栖梧没有动,她站在溶洞入口处,看着那些从黑暗中涌出来的黑衣人,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看着那些在黑暗中瑟瑟发抖的“客人”,缩在角落里,像一群待宰的羔羊;看着石台上那个戴面具的人,他还在笑,笑声在溶洞里回荡。她的耐心用得差不多了。

海神镜从她腰间飞出来,悬在半空中。镜面朝上,幽蓝色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像深海里才有的那种蓝,纯净的、深邃的、一眼望不到底的蓝。它的光照亮了溶洞的顶部——岩石,裂缝,泥土,还有裂缝外面透进来的、被层层过滤后只剩下一丝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天光。那丝天光像一条细细的银线,在黑暗的岩石上颤动着。

栖梧抬起手,掐了一个法诀。她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个复杂的形状,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指尖泛着淡蓝色的光。

溶洞顶部的岩石裂开了,不是被什么东西炸开的,是被光劈开的。光从裂缝中涌进来,不是夜明珠温润的光,不是烛火摇曳的光,是太阳直直的、毫不客气地从头顶灌进来的光,刺目、灼热、带着海风和咸腥味。

近百个人被光刺得睁不开眼,纷纷抬起手用袖子遮住脸,“客人”们像被惊散的鸟群,有人钻到了桌子底下,有人趴在了地上,有人抱住了头。有些人已经开始往溶洞外面跑了,脚步杂乱,鞋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码头就在岛的北侧,那里有船,有离开的希望。

跑到码头边的人发现自己走不了,海浪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大了,不是普通的大,是铺天盖地的、能把船拍碎的大。巨浪像一面墙,从海面上立起来,朝码头扑过来,轰的一声砸在码头上。船碎了,木片飞得到处都是,有人的船桨被浪卷走了,有人的桅杆断成了两截。跑得快的被掀回了海滩,摔在沙子上,半天爬不起来;跑得慢的被卷进了海底,连影子都看不见了。一时间,哀嚎声、惊叫声、海浪声混在一起,像末日。

潮音变回了鲛人,双腿合拢,化作浅金色的鱼尾,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她的鱼尾用力一拍地面,从废墟里弹了起来,扑向海水,速度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

然而大海没有给她离开的机会,巨浪拍过来,潮音被拍了回来。她的鱼尾在半空中翻了一下,摔在了沙滩上,浑身湿透,鳞片上沾满了沙砾,浅金色的光泽被沙土遮住了大半。

栖梧从溶洞里走出来。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红发照得像着了火。她一步一步朝原随云走去,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不急不慢。黑衣在海风中飘荡,黑色的衣料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她腰间的海神镜发出的光越来越亮,亮得刺眼,亮得太阳都失了颜色。她抬起手,掐了一个法诀,从她脚下的沙子里涌出海水——不是从海里涌来的,是从沙子里冒出来的,像泉水,像喷泉,越涌越多。海水化作一条条透明的水蛇,蛇身有水桶粗,蛇头高高昂起,吐着信子,信子是白色的水雾。水蛇们扑向了海滩上、溶洞里、石壁下那些四散奔逃的“客人”们,将他们一一缠住,五花大绑,动弹不得。有人被蛇尾卷住了腰,有人被蛇身缠住了腿,有人被蛇头压在地上,脸贴着沙子,喘不过气来。

追命的嘴张了张,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他发出了一声连他自己都听不懂的、含混的音节,像是一个字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楚留香靠在溶洞口的石壁上,看着那些水蛇把最后一个黑衣人卷住,缓缓吐出一口气。

无情坐在轮椅里,他的手还放在轮椅的机关上,但已经没有暗器要发射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担忧,有不安,有说不清的东西。

栖梧走到了原随云面前。原随云跪在沙滩上,腿上全是沙,身上全是伤,白色的衣袍被血和沙染成了灰褐色。他的眼睛还睁着,那双她评价为“贪婪”的,此刻还是那么亮,像是两颗将灭未灭的烛火,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海神镜的光在她腰间闪烁,海浪在她身后翻涌,一道又一道,轰隆隆地砸在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浪沫。但那些浪花没有一滴沾湿她的衣角,它们像是有灵性一样,绕过了她,在她脚边分成两股,又从她身后合拢。

原随云忽然明白了。

人间的皇后是依附皇帝的存在,依附于一个男人,靠他的恩宠活着。

但大海的主母——她自己就是神。她不需要依附任何人,不需要任何人的恩宠,不需要任何人的允许。

她站在那里,她就是海。他抬起头,仰望着她,仰望着那个他永远够不到的高度。

“真是强大又美丽的存在”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由衷的、发自肺腑的赞叹,像是一个信徒在庙里对着神像低语。

栖梧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显得很亮,琥珀色的,像两颗打磨过的石头。她的目光没有任何温度。

“我讨厌你的眼神”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冰碴子掉在石板上,“像你这样的人,怎么配看见这一切?”

她抬起手,两颗水珠从海面上浮起,悬在她指尖。水珠很小,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折射着七彩的光,像两颗小小的水晶球。水珠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有生命。她轻轻一弹,水珠飞了出去,直直打入了原随云的眼睛。

鲜血从他的眼眶里流了出来,不是一滴一滴的,是涌出来的,像两条红色的瀑布,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过鼻翼,流过嘴角,滴在沙滩上,被沙子吸进去,变成了暗红色的一小片,很快就被海浪冲散了。

原随云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那不是人的声音,是野兽的,是一头被剜去眼睛的、垂死的野兽在嚎叫。他的身体在地上翻滚,在沙子里打滚,双手捂着眼睛,血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

他不是不怕死,但他更怕黑暗——永恒的、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的黑暗。他刚刚得到光明没多久,才刚刚看清了这个世界的颜色,看清了海的颜色、天的颜色、她的头发的颜色。然后,就被人从手中夺走了。

栖梧看着他痛苦地满地打滚,脸上没有表情。无喜无悲,像是在看一件与她无关的事情。她的眼睛像一面镜子,映出他的痛苦,但镜子本身没有感情。

追命看不下去了,移开了目光。他的脸偏向一边,看着远处的海面,海面上波光粼粼,碎金万点,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

楚留香也移开了目光,他的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腿侧攥紧,攥得指节泛白。

无情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栖梧,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被阳光镀上一层金光的红发,看着她的睫毛垂下来时的弧度,看她眼底那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漠然的、疏离的、仿佛万物都不入她眼的东西。

不是冷漠,是神性。

她不在人间了。

她站在他面前,距离不过几步,但他觉得她很远,远到他伸出手也够不到。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慢慢收紧。

原随云的哀嚎声渐渐弱了,沙哑了,变成了低低的、压抑的呻吟,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风声。那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弱,然后停了。

不是他晕过去了——他的身体还在抽搐,但声音停了。是有什么东西打断了他的哀嚎。

潮音从沙子里爬了起来。

她的鱼尾不知什么时候又变回了双腿,浑身上下湿漉漉的,纱衣贴在皮肤上,被撕破了几处,露出肩膀和腰侧的皮肤,白皙的皮肤上有几道浅浅的擦伤。她的双手撑着地面,从沙子里爬了起来,沙子从她的指缝间漏下去。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发青,但她的眼神不像是一个受了重伤的人——那眼神是清醒的,是燃烧的,是一个被逼到了绝境、只能殊死一搏的困兽的眼神。

她扑了出去,是朝栖梧的身后。

栖梧感觉到了身后的风,但没有回头。

祂不在乎,祂不觉得潮音能伤到自己。大海的主母不会受伤,更不会被大海的子民伤到。

利爪穿透皮肉的声音——

不是潮音的利爪穿透了栖梧的皮肉,是利爪穿透了什么更软的东西——薄薄的皮肤,细密的肌肉纤维,脆弱的肋骨间的缝隙。那声音很短,很短,短到像是一声叹息。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血溅了出来。

“大师兄!”

追命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听过的、近乎失控的惊惶。那声音像是从胸腔里被硬拽出来的,带着血丝。

栖梧僵硬着身体,转过身,看着无情。

他的左胸口开了一个洞。鲛人的利爪从前胸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血从伤口涌出来,白衣上的红色从一小片变成了一大片,从他的左胸蔓延到腹部,从腹部蔓延到腰侧,蔓延到他的手臂、他的手背、他的手指。血滴在地上,滴在沙子上,滴在她的脚边。一滴,两滴,三滴,越来越多,汇成一小摊。

潮音的整条手臂插在无情的胸腔里。她的手指在他的身体里攥着什么——也许是一根骨头,也许是他正在跳动的心脏。她的脸色因为失血和用力过猛而变得煞白,嘴角有一丝奇异的、近乎疯狂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栖梧的手抬了起来。

水光一闪,海面上涌起一道水刃,从潮音的肩头划过。水刃薄得像蝉翼,快得像闪电,无声无息,切过潮音的肩膀,将那条还插在无情胸口的手臂齐根切断。

血雾在空中散开,像一朵红色的花。潮音的身体往后一仰,断臂处血如泉涌,半截手臂还留在无情体内。她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被掐住脖子的哀鸣,摔倒在沙滩上,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追命冲上去了,他一把接住了无情往下坠的身体,手指搭上他的脉搏,掌心覆上他的胸口。他的内力不要钱似的往无情体内输送,像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拼命往里灌水——但毫无用处。

伤口太大了,潮音的那全力一击造成的创伤太大了,肺叶被刺穿,肋骨断了两根,内脏出血,血从他的嘴里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追命的手背上。无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血先涌了出来,呛得他咳了一声。血沫溅在追命的手背上,热得烫人,烫得追命的手指猛地缩了一下。

“栖梧姑娘!”追命转过头,眼里的血丝密得像网,声音吼出来的,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最后一口气,“快救人!”

栖梧走上前。

她在无情身边蹲下来,双手覆在他的伤口上,掌心贴着他还在往外涌血的胸口。血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顺着她的手背往下淌。她闭上眼睛。

水蓝色的神力从她的掌心涌出,汇聚在伤口周围。那力量像一层薄膜,薄薄的,透明的,带着深海才有的幽蓝色荧光,像一层被风吹皱的水面。薄膜封住了伤口的边缘,血不再往外涌了。但伤口没有愈合,被刺穿的肺叶没有长好,断掉的肋骨没有接回去。她只是封住了血,封住了那一刻就会涌出来的死。

肺叶被刺穿,内脏出血会让他活活憋死,她是用非凡人的手段,强行维持他的生机。

追命感受到他的脉搏还在跳,一下,两下,三下,微弱,但还在。他的嘴唇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后怕的。他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地,一滴,两滴,落在无情满是血的衣襟上。

栖梧低着头,看着无情。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白玉一样,冷玉一样。嘴唇上还沾着血,是她没有来得及擦掉的。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她,那双平时总是冷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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