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折闲从提灯的光里,看见他下摆洇开暗红,魂都飘了。
等神魂归位,砚归已经被她抱进马车,让大夫止血、换件干爽的衣裳。
他捂住自己的小腹,那里正一阵阵地发紧,砚归慌乱地侧过身子,试图找到一个能让自己舒服些的姿势。
可那肚子在坠痛,他翻来覆去都不舒坦,双腿不安地在褥子上蹭.弄,额前的碎发湿了,贴在苍白的脸上。
她让他靠着自己,对他说:“没事啊,一会儿就不疼了。”
纵然知道自己库房的奇珍异宝也不是没效果,但碰上这事她和以前一样慌。
“好。”他艰难地答应,说完便阖上眼,不过多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忍受腹中的煎熬。
马车缓行,停歇在近处医馆,陆折闲见那紧蹙的眉心浮现一丝松弛,抱着他下车。
掌柜给贵人腾出一间房,供他休养,他被陆折闲从怀中放下去时,神志不清地勾了一下她的脖颈。
脱离妻主的温暖,砚归时不时地抽动,闷哼断续,他肚子还疼,不敢深呼吸,楚楚可怜地喘着。
大夫是外人,不方便和一对同住,陆折闲说:
“医馆有不少人,你要不要去客栈歇歇?”
大夫不放心,陆折闲不敢睡,二人坐在榻边一起看砚归。
温暖朴实的床榻、苦涩的药味,砚归不知怎么觉得安心,他仰头,看见房梁斑驳的口子,再望向榻边的人。
被濡湿的眼前,二人的目光一样关切忧虑,陆折闲耷拉着嘴角,歪头看他。
巨大的情感冲击让他脑中一片空白,他如今理不清方才发生的事,只觉得肚子还是难受,便愧疚。
不过再选一次,他还会跟来。
砚归和她久久对视。
她被看得不自在,调整姿势:
“有事你说。”
他便叹口气,对大夫说:“我有些渴。”
陆折闲揭开床头茶盏:“有水。”
大夫了然退出去,她正要问他出门干什么,突然明白过来,等大夫退出去,她就搓着手,低头问:
“你要跟我说什么呀?”
砚归斟酌,转口道:
“如果陆家要走孩子,你会怎么做?”
陆折闲隐约觉得他想说的绝不是这个,还是认真道:“那我肯定不同意。”
他于是点点头,靠在枕上,凝望窗外。
看起来在消化情绪,陆折闲不便打扰,坐在一旁给他剥杏子。
窗户紧闭,木窗棂纹路细长。
方才在山上的事,一刻一刻地往回倒。
崔见景说完旧事,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本该觉得荒诞,或者觉得恨,可那些情绪像被连夜的风吹散了,只剩一片湿冷的空地。
空地上站着陆折闲。
她挡在他前面,拔出短刀,声音是抖的,手心却攥得死紧。
他从前恨她恨得最狠的时候,记得她那眸光,亮得莽撞、愚笨、不知收敛。
如今在他在她背后,看不到她的双眼,只能窥见她的刀锋。
砚归的指尖在褥子上轻轻一蹭,触到旁边那角衣袖。
若有所感。
他转过头来,面对陆折闲,发现她正嗦着自己手指上的杏子汁水。
……
砚归疲惫的眼尾弯了一弯。
没多久,大夫回来了,她闻到他身上有瓜果点心的气味,貌似还染上极淡的胭脂气。
陆折闲诧异:
“你做什么去了?”
城内宵禁严苛,城郊就不同了,管不过来,歌楼舞榭、赌坊暗门屡见不鲜。
对方含糊道:“随便转转。”
她不信。
大夫躲着砚归,小声说:“就听了两首小曲,我是男子,又做不了别的。”
侍君那精于唱曲的好嗓子传来:
“何必避着我?”
还不是怕他触景伤情?大夫又不好这么说,推脱去外间瞧瞧有没有好药,又走了。
陆折闲不会调停,为了不生事端,干脆哄砚归睡觉。
这一夜,主子在哄侍君,大夫在外面放开了手买药材,反正走的陆折闲的账。
医馆掌柜很高兴,积攒许久的名贵药材终于转手了。
等大夫大包小包回来,见陆折闲站在床边称赞:“这孩子还挺结实。”
大夫很得意:“我开药,京中独一份。”
“这么厉害,怎么留在我宅子里?”
“事少钱多药材全。”
砚归的腿好了以后,他基本只负责侍君的胎儿,其余时辰研究药理,实在快意。
“这崽会不会太强势了?我觉着砚归好羸弱。”
张大夫摊手:“没法子的事。”
稳妥起见,陆折闲让砚归在医馆多躺几日,养安稳了,为他披着大氅走出医馆。
春风带着露水扑面而来,清新舒爽。
她扶他回马车,耳边萦绕难以捉摸的丝竹之音。
陆折闲顿住,抬眼看砚归,他分明也听见了,下意识偏头望一眼。
晨光熹微,落在他莹润的皮肤和纤长睫毛上,清寂的双眸映出薄薄的光。
随后,砚归理了理领口,低声道:
“走吧。”
陆折闲送他上车,在底下忽然问:
“昨夜,你真正想和我说的是什么?”
“……”他道,“上来。”
她跟上去,紧紧贴着他。
砚归道:
“等到此间事了,我是想和你……”
他彷徨着,在陆折闲安稳的目光中,说:
“和你相守相伴的。”
他静静低着他长长的睫羽,像一枝承受露水的白山茶,等待陆折闲发话。
陆折闲浑身都怪怪的,绕着手指不吭气,也将眼神偏开。
以往砚归不是没说过好听话,这回她的感觉怎么不一样,还是说每回都不一样?
哎呀真是的,不记得了。
她的目光快把车壁烫出个洞。
马车笃笃地进了城,车厢一晃,砚归捂着小腹轻声抽气,被陆折闲抱稳。
她的目光挪回来,落在他面上,的确明亮灼烫,将砚归燎得回避视线。
砚归回避了,她怔然盯他一会儿,再次躲开,眸光闪烁,磕绊道:
“上回,上回我扶你迈石阶,也突然想,跟你好好过日子。”
她与他仍然往窗外看,一个往左,一个向右,各怀心思。
在车厢里晃了许久,砚归不知为何喃喃道:
“我就认得戏文。”
陆折闲不解其意,过了一会儿,悄声回应:
“戏文的事,我也知道一些。”
二人俱是无言。
街景变幻流淌,一家家铺子过去,不知到了何处,砚归轻吟一声,引陆折闲看去。
深春堂。
她脸一红,捧着他的头朝向自己,不许他往那儿望。
砚归瞥着她羞赧笨拙的神色,道:
“怎么不许我瞧?又不是没来过。”
陆折闲都快把头镶车轮里了:
“我错了,我,我就喜欢过你一个……”
他依然挂着那副轻飘飘的笑,垂眸看她。
她委屈地抬脸,跟他卖可怜。
砚归蓦然破功,却偏头不再瞧她。
大美人不看深春堂,却也不看她了,陆折闲撇着嘴,慢慢地,将手盖在他手上。
他没有抽走。
陆折闲一路握着他柔滑的手,牵他回宅院。
今日晴光潋滟、清风徐来,砚归被她正式而呵护地扶着踏进大门。
好些日子不见,他有一瞬隔世的恍惚,明亮的光照在绣莺身上,她后面聚着不少下人,神色忧虑又期盼。
很快,他与陆折闲被团团围住,问候的声音七嘴八舌,混着清脆的鸟鸣,让他神思不属。
一些人去后头取大夫买回来的药材和在医馆附近买的衣物,问他要放在何处。
砚归一时没答,不确定人家是不是在问自己,可那双双眼睛的确注视着他,是善意的。
他眼前发雾,被她察觉,她小声问:“头晕吗?”
他顺势颔首:“嗯,有一些。”
陆折闲让绣莺看着安排,先带他回正屋。
屋内干净如昨,熏香淡淡,若不是被褥换了新的,砚归都以为他并未离开。
陆折闲在床边叽叽咕咕,说换了新的也不知砚归睡不睡得惯,新被子够不够松软贴肤……
他打断她,问:
“你以往,常出门么?”
“出呀,像什么花朝七夕中秋,我都要去城郊玩个三五日再回来。”
陆折闲捋着他的长发:“明年你身子养好,我带你出去玩。”
他的指尖无意识拨弄褥边:
“那……孩子不管了?”
陆折闲一笑:
“咱到时候问问它去不去,它要是说‘我也想去’我们就带上它,它要是只会‘阿巴阿巴’那就是不想去。”
砚归哼笑,无语地转头,手指还攥着那软软的褥子。
他转了头,陆折闲可没有,她温暖的目光还黏在他脸上,他再看她,她也不躲,歪了歪头,他又躲。
躲完觉得不合适,砚归闷声道:“做什么?”
她直白地说:
“想亲。”
他挺着脊背垂着首,不肯应答也不拒绝。
陆折闲顺理成章地吻上他的额间,他仰起脸,将唇角递过去。
她亲得格外仔细小心,砚归的脸因各路药材补品愈加光彩照人,孩子也长大了不少。
她的手覆在他腹部的衣料处,轻柔缓慢地摩挲。
他的双臂试探着搂住她的脖颈,将她往下带。
二人纠缠,陆折闲率先抽离。
她喝了口茶,道:
“等你身子再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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