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折闲抵触砚归和她一起会见陆家管家,砚归只用一句:
“我若不去,就只能独自在房中煎熬胡想。”
她就答应了。
陆折闲护着砚归的腰身带他走过内院,他的手指始终攥着她。
“别紧张。”她安抚道。
“我不紧张。”
陆折闲想说:我紧张。
五月份不冷不热,树叶葱绿浓密,春色明媚,正是会客的好时节。
陆折闲见其他客人都不会有这种怪异的感觉,以己度人,她更用心地安慰他:
“你紧张也没事,我会帮你。”
“……我不紧张。”
走廊深长,二人穿过有棂格的木门,见到陆管家。
管家起身躬身问安,陆折闲推脱道:“您坐。”
管家的视线在砚归身上溜一眼,噙着得体的笑,但陆折闲感觉到,她对自己把砚归带来的举措不满意。
陆家规矩严苛,她与砚归落座,管家仍旧躬身站着,过问两句砚归的身子如何、孩子是否安分,又拿了礼。
陆折闲皱巴着脸:“您别磨人了,有事直说。”
管家见砚归在此,不好受刺激,将原定的送银两打发出去的话缓了缓,对砚归道:
“大人的意思是,侍君要好生将养,您安心把孩子生下来,旁的,不必多想,陆家不会亏待您。”
他则不予回应。
“老奴说句实在话,您出身梨园,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
“孩子将来要走仕途、要进学、要议亲,生父的来历摆在那里,是绕不过去的。”
陆折闲:“你跟我说就行,别这样看着他,吓人。”
管家说:
“姑娘,您要真为孩子好,就别在这一时半刻上拧着。”
陆折闲:“不行,难道母亲养孩子养得很好吗?”
管家无奈道:“您得给主子一个机会。”
“我为什么要给她机会?她想学着养孩子,自己找人生啊。”
“姑娘慎言。”
陆折闲搂紧砚归,拍了拍他,以示安抚。
砚归回握她的手,也道:
“此举……有待商榷。”
管家微微讶异,但不把他的话听进去。
她真心怜惜这个年轻柔弱的侍君,也是真心认为他说话没用。
出于客气,她请侍君说些可靠的法子。
砚归提议:“不妨先养在这里,等孩子大了,有了心思,再让它选择。”
管家被他的天真逗笑,不置一词。
陆折闲把玩茶杯盯着窗外,砚归垂眸抚摸肚子,管家的目光停在陆折闲的胸口,恭敬而不直视。
两方僵持不下。
陆折闲一向吵闹,此刻却这么安静,管家预备她松口,便听她轻轻说:
“如果我跟砚归一道回去呢。”
管家抬眼,发现砚归也侧目望着陆折闲。
姑娘要回家,管家自然高兴,但侍君……
“您说笑了。”
砚归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陆折闲想必也知这不合理,然而她继续说:
“你们这么做,未免太不人道。”
她的语气很失望,彻彻底底的失望,管家眼中掠过一丝动容:
“……小主子会有更好的未来,您这般阻拦,实在不妥,还望三思。”
陆折闲的脸转回来,明晃晃硬气起来,砚归的手揪住她的衣袖,请她别轻举妄动。
她的火气窜上来就收不住,压低声音道:“都这样了,我再不吵我还是人吗?”
他反问:“闹了就好了?我经得住你闹么?”
陆折闲的手指抠着桌面:“你回内室,我和她掰扯。”
砚归不可能先走,她转头对管家说:
“您回去跟我母亲说,她要是真有这打算,就先学会怎么跟我说话,我再不成器,也是她教出来的,她连自己的女儿都没养好,凭什么来抢我的孩子?”
管家被堵住话,也不愿应付,实话说道:
“此事,主子倒不一定太放在心上,只是族中几位,不好糊弄。”
陆折闲沉声道:
“行了,我娘都懒得管,其他人算什么,我知道你的忠心,但我……请吧。”
“是。”对方福身应下,却留话提点,“姑娘,官府那边的事,您自己当心。”
绣莺上前送客,引她上马车。
管家的语气很轻松,她对绣莺说:
“她还是像猫儿一样可爱。”
侍君就像猫叼的小鱼布偶,有人伸手,猫就以为鱼要被抢了,缩在墙角,毛茸茸地哈气。
人跟猫讲话,小猫听不懂,还在喵喵叫,鱼玩偶听懂了,但鱼玩偶没有嘴。
陆折闲扶起砚归,孕身滞重,他久坐腰酸,起身时脸色不大好看,袖衫中探出的素手握住她的胳膊,半个身子都倚过去。
他的柔软把她的混乱压下去一些,她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在抖,心跳很快,小腹也抽麻了。
真奇怪。
陆折闲将他慢慢送进正屋内室,他不堪重负,弱柳扶风,想必也是忧思难安。
她自知状态不稳,把砚归安放在竹榻上吻了吻,转身迈进中堂。
她坐在主位上,翘着腿,手肘支着木案,似思索也似在调节。
绣莺送客回来,见主子如此,不放心。
陆折闲以前遇上麻烦,要死要活地抱着她寻求解决办法。
如今她一个人静静坐着,神情冷淡得不在人世,绣莺都不知该从何劝起。
而陆折闲满脑都是陆家旧事,其中一条尤为清晰。
母亲一向冷待她,有回却在饭前问了句她骑射可有长进。
她特意要叫对方知道自己的能耐,特意不讲话,母亲也没多问。
食不言,寝不语,一场饭结束之后,她对着离去母亲的背影说:
“你这么对我,我也这么对你。”
母亲的答复她记不清了,好像是“什么?”又或许只是个微微疑惑的表情。
在一众茫茫的大事里,她头一个想到的,竟是这件。
陆折闲突然发出一声笑。
好蠢呐。
此刻比绣莺更不安的,是砚归。
她闹的时候有话直说,好预测,他掉两滴泪、服个软,她就能消气。
现今她竟不需要他哄,也不必与他商议。
他被她排除在外了。
被伤过心的孕夫最需要妻主的安抚,而妻主还在中堂笑。
砚归排解不了陆家带来的焦虑,在竹榻上抱着肚子翻来覆去。
长发散落,衣衫凌乱,魂不守舍。
不多时,他勉强撑着榻起来,双腿叠着侧收在旁,手抵在腰处按揉,待到腰后不再紧绷,缓缓走向陆折闲那儿。
陆折闲的回忆被动静打断,她一扭头,砚归竟自己出来了,忙道:
“你唤我一声呀。”
他不知怎么就来了,来了也不知要做什么,总之,他不能一个人留在榻上。
陆折闲拉过他的手,将他往自己这里带,他款款而行,被她按入椅中。
陆折闲绕着他的长发,道:“你簪子歪啦。”
砚归抬手,指尖刚碰到木簪,就被她先一步取下,发丝如瀑散落。
陆折闲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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