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从山脚漫上来,把整片天都染成了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出现在东边的山顶上,很小,很亮,像一粒被谁遗落的钻石。

她们走在山路上,手牵着手,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竹林在风里沙沙响,像在说谁的秘密。夜雾从山谷里升起来,白茫茫的,像一条流动的河。她们走进雾里,走进暮色深处,走进那片越来越浓的黑暗。

回到老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尚棠容去厨房热饭,赵妩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星空。山里的星星比城里多得多,密密麻麻铺满了天,像有人打翻了一盒碎钻。她找到织女星,找到牛郎星,找到那条横亘在天上的银色河流。

“小七。”她在心里喊。

没有回应。

“小七?”

还是没有回应。也许系统睡着了。也许它不想说话。也许它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赵妩没有继续喊。她站在那里,看着星星,等着尚棠容喊她吃饭。

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音,油在锅里滋滋响,偶尔有碗碟轻轻碰撞的声音。很安静,很日常,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赵妩转身,走进屋里。

尚棠容把饭菜端上桌,摆好碗筷,抬头冲她笑。“吃饭了。”

赵妩在她对面坐下。桌上的菜简单,一盘炒青菜,一碗蛋花汤,一碟咸菜。但热气腾腾的,在灯光下冒着白雾。

“好吃吗?”尚棠容问。

赵妩点头。“好吃。”

尚棠容眉眼温柔。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饭,吃得有些慢。赵妩看着她,忽然想起今天在道观里,老道士说的那句话。真的假的,重要吗?

“尚棠容。”她开口。

“嗯?”

“明天早上,我想喝红薯粥。”

尚棠容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好。”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碗里,落在她们之间。很亮。很安静。

晚上,尚棠容睡得安稳。没有噩梦,没有呓语,没有半夜忽然惊醒。她的手搭在赵妩腰上,呼吸均匀,眉头舒展。赵妩睁着眼,看着窗外的月光,很久很久。

“小七。”她在心里轻声喊。

【在。】

“你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回去了,她会怎么样?”

系统没有回答。

赵妩等了一会儿,没有再问。她闭上眼,沉入黑暗。月光从窗户移走了,房间暗下来。黑暗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缠着,像两条分不清边界的河。

第二天一早,赵妩被敲门声惊醒。

不是风。不是树枝。是有人在敲院门。很轻,很有节奏,三下一停。尚棠容也醒了,她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赵妩看见她的背影僵住了。

“谁?”赵妩问。

尚棠容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赵妩下床,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

院门外站着三个人。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女人,和一个穿深灰色套裙的中年女人。那个女人赵妩认识。是尚棠容母亲身边的助理,姓刘,上次在别墅门口见过。她站在晨光里,表情平静,像来串门的邻居。

“尚小姐。”刘助理的声音从院门外传进来,不大,但在安静的早晨听得格外清楚,“夫人让我来接您回家。”

尚棠容的手攥紧了窗框。

“夫人说,您在外面待得够久了。”刘助理继续说,“该回去了。您的东西都还在,房间也收拾好了。夫人还说……”

她顿了一下。

“让您把赵小姐也带上。”

赵妩的心跳漏了一拍。尚棠容转过身,看着她。那双眼里的情绪复杂,像是拼命忍住不放手的倔强。

“我不会回去的。”尚棠容声音平静。

刘助理在外面叹了口气。“尚小姐,夫人说了,您如果不愿意回去,她也不勉强。但赵小姐的姐姐……”

赵妩的心猛地沉下去。

“赵婧女士现在在夫人那里做客。”刘助理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夫人说,如果您三天之内不回来,她就留赵女士多住几天。住多久,看您的意思。”

赵妩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赵婧。她几乎忘了这个人的存在。这个世界的姐姐,这个世界唯一的亲人。

“你们……”赵妩开口,声音沙哑,“你们把我姐怎么了?”

刘助理目光里有一点怜悯。“赵小姐放心,赵女士现在很好。夫人只是请她喝杯茶,聊聊天。至于以后好不好……”

她的目光移向尚棠容。

“要看尚小姐的意思。”

赵妩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不是怕,是恨。恨这种明目张胆的威胁,恨这种把活生生的人当筹码的手段。她想起那个在办公室里双手抱臂的女人。想起那张和自己很像的脸,那双疲惫的眼,那个抿成一条直线的唇。她万不该把无辜的人牵扯入局,付出生命。

“尚棠容。”她转过头,看着尚棠容。

尚棠容的脸色惨白。她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不会让你回去的。”

“我姐在她手上。”

“我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

尚棠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院门外,刘助理又开口了。“尚小姐,夫人说了,您有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您还不回来,她会亲自来接您。”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夫人还说了。如果您想玩什么花样,比如报警、找人帮忙、或者跑到更远的地方……”她的声音很轻,“赵女士的命,就看您怎么选了。”

脚步声远去。车子发动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赵妩站在窗前,看着那辆黑色的车消失在竹林深处。晨雾还没散尽,在山间飘着,像一层薄纱。阳光从东边的山顶照过来,把雾染成淡金色,很美。但她只觉得冷。像深秋的雨笼罩全身。

“小妩。”尚棠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赵妩转身。

尚棠容看着她。赵妩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的嘴唇在抖,但她咬着牙,把那些颤抖压下去。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随时可能折断。

“我不会让你回去的。”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也不会让你姐姐有事。”

赵妩看着她,“怎么做到?”

尚棠容沉默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之间,把空气里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

“给我三天。”她终于开口,“三天后,我会给你一个答案。”

赵妩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信我吗?”尚棠容问。

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眼里的倔强。赵妩看着那道目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另一栋房子里,尚棠容也问过同样的问题。那时候她没有回答。现在她同样看着尚棠容的眼,看着那双拼命忍住泪的眼。

“信。”

尚棠容走过来,把赵妩拥入怀中,抱得很紧。

她说,“一切都会好的。”

赵妩靠在她肩上,看着窗外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山。雾很浓,看不清远方的路。

尚棠容出门了。老屋只剩下赵妩一个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木头地板上,一片一片的金黄。她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核桃树,看着风把叶子吹得哗哗响。蝉鸣从竹林深处传来,一声一声,像倒计时的钟。

“小七。”她在心里喊。

【在。】

“有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

“救赵婧。不让尚棠容发疯。”赵妩顿了顿,“全部。”

系统沉默了几秒。

【系统只能提供信息,不能直接干预剧情。但系统可以给宿主一个提示。】

赵妩的心跳快了半拍。“什么提示?”

【让尚棠容回去。宿主留在这里。】

赵妩愣住了。“什么意思?”

【尚棠容的母亲要的是尚棠容,不是宿主。如果尚棠容回去,赵婧就会被释放。宿主留在这里,暂时安全。】

“那尚棠容呢?”赵妩的声音有些发紧,“她回去之后会怎么样?”

系统又沉默了。

【原著中,尚棠容在母亲身边的状态极不稳定。她可能会再次发病,可能会被进一步控制,可能会……】

“可能会什么?”

【可能会被强制接受电击治疗。原著中有这个情节。尚棠容的母亲认为女儿的病是“中邪”,需要用极端手段矫正。】

赵妩的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电击。她想起尚棠容说过的话,她妈把她送进精神病院,在里面待了三年。现在又要来一次。

“不行。”她说,“不能让她一个人回去。”

【这是目前唯一能保证赵婧安全的方式。】

【宿主留在这里,可以等待时机。尚棠容的母亲不会一直盯着她。她有很多事要忙,有很多生意要打理。等她放松警惕,宿主可以再回去。】

赵妩深吸一口气。“那五千万呢?如果我让尚棠容一个人回去,不跟她待在一起,我还怎么完成任务?怎么拿到五千万?”

【尽可能。】

赵妩愣了一下。“尽可能?什么叫尽可能?”

【系统无法保证任务在剧情改变后仍然有效。但系统会尽力帮助宿主达成目标。】

赵妩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空地,忽然觉得很可笑。

“系统。你知不知道,你有很多漏洞?”

系统没有回答。

“你让我跟尚棠容待在一起,度过那个死亡节点,才能拿到五千万。”赵妩说,“现在你又让我把她送回去,自己留在这里。这不矛盾吗?”

【系统只能根据当前情况提供最优建议。原著剧情已经被宿主大幅改变,系统的数据库无法准确预测后续发展。】

“那你凭什么保证五千万是真的?”

【系统不会欺骗宿主。】

“你以前说过,你只能提供信息和建议。”赵妩的声音有些冷,“那五千万的信息,是从哪来的?是谁提供的?凭什么让我相信?”

系统沉默了。比任何一次都久。

【系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赵妩苦笑起来,仿佛喝了苦中药。

“你看,”她说,“你自己都不知道。你让我怎么信你?”

院子里很安静。风停了,蝉也停了,连核桃树的叶子都不动了。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赵妩站在门槛上,看着那片凝固的阳光,忽然觉得很累。

她想起自己刚穿过来的时候。那时候她只想回家,只想离开这个疯子,只想回到那张一米五的床上,抱着猫,熬夜看小说。后来又穿过来,系统说有五千万,她心动了。五千万,税后,正当来源,不犯法。够妈妈退休,够她在北京付首付,够她下半辈子什么都不干,躺着吃利息。她以为这是一个交易。她付出一年半的时间,忍受一个疯子的折磨,换来下半辈子的自由。很公平。但现在呢?现在系统告诉她,她可能拿不到那五千万。因为剧情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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