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棠容最近很不安。
早上醒来的时候，尚棠容总是先睁眼，盯着赵妩看一会儿，确认她还在，然后才敢起身。做饭的时候，每隔几分钟就要喊一声“小妩”，听见回答才继续切菜。晚上睡觉的时候，她的手一定要搭在赵妩身上，有时候是腰，有时候是手臂，有时候只是轻轻搭着一点衣角。赵妩翻身，她就跟着翻身，手重新搭上来，像向日葵追逐太阳。
山里已经住了快一个月。赵妩以为时间会让尚棠容平静下来，但恰恰相反。日子一天天过去，尚棠容的焦虑不减反增。赵妩不明白为什么，直到那天晚上，她听见尚棠容在梦里说胡话。
“别带走她……求求你别带走她……”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挣扎。赵妩睁开眼，借着月光看见尚棠容眉头紧皱，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的手紧紧攥着赵妩的衣角，指节发白。
赵妩没有叫醒她。她只是躺在那里，听着那些破碎的呓语，直到尚棠容自己从梦里挣扎出来，大口喘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做噩梦了？”赵妩问。
尚棠容看着她，眼神还没完全从梦里回来，空空的，像两个黑洞。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有了焦点，轻轻“嗯”了一声。
“梦见什么？”
尚棠容沉默了很久。“梦见你被带走了。”
“被谁？”
“不知道。”她摇头，“很多人。穿黑衣服的。他们说你不能留在这里，说你必须回去。”
赵妩的心跳漏了一拍。回去。快能回去了吗？她张了张嘴，想问，但尚棠容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把被子拉到肩膀，蜷成一团。月光照在她单薄的脊背上，一节一节的脊椎骨凸出来，像一排小小的山丘。赵妩看着她，没有再问。
第二天一早，尚棠容说要出门。她没说去哪，只是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把头发仔细梳好，站在门口等赵妩。赵妩正在洗碗，听见她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小妩，我们今天去个地方。”
赵妩转过头，看见尚棠容站在晨光里，脸上带着淡笑。
“去哪？”
尚棠容没有回答。她只是走过来，从赵妩手里接过那只还没洗完的碗，放进水槽里，然后握住赵妩的手。“不远。走路能到。”
山路弯弯绕绕，两边是密密的竹林。晨雾还没散尽，在竹叶间飘着，像一层薄纱。尚棠容走在前面，牵着赵妩的手，走得不快不慢。她没有说话，赵妩也没有问。她们就这样走了一个多小时，翻过一座山坳，又穿过一片梯田，然后赵妩看见了一座道观。
很小。隐在山腰的竹林深处，灰瓦白墙，斑驳的木门上挂着一块匾额，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隐约辨认出“清”和“观”两个字。门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石缝里钻出几株野草，开着细碎的黄花。
尚棠容松开赵妩的手，走上前，轻轻叩了三下门。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老道士站在门后，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头发全白了，在头顶绾成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他的脸很瘦，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像山间清泉，一眼能看到底。他看着尚棠容，目光平静，像早就知道她会来。
“来了？”
尚棠容点头。“嗯。”
老道士的目光越过尚棠容，落在赵妩身上。他看着赵妩，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什么。“进来吧。”
道观很小。一进院子，正中是正殿，供着三清。两边是厢房，一间做茶室，一间做书房，后面还有一个小院子，种着几畦青菜和一棵老槐树。院子里有一口井，井沿被磨得光滑发亮，倒映着天空破碎的云。一切都收拾得干净，很安静，连风到这里都放轻了脚步。
尚棠容被老道士带进了正殿旁边的厢房。关门前，她回头看了赵妩一眼。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但赵妩来不及分辨，门就合上了。
赵妩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院子角落的石凳上坐下。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碎金。井里的水很静，倒映着天，倒映着云，倒映着槐树微微摇晃的影子。
“系统。”她在心里喊。
【在。】
“你觉得，他们在说什么？”
【系统无法监测道观内部。该建筑有特殊的磁场干扰。】
赵妩愣了一下。“磁场？你一个系统还怕磁场？”
【系统基于数据运行，强磁场可能导致数据紊乱。】
赵妩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一个穿书系统，怕道观的磁场。这算什么事？
“那你能干什么？”她问，“就在这儿陪我晒太阳？”
【系统可以陪宿主聊天。宿主最近很少主动呼叫系统。】
赵妩沉默了几秒。她确实很少喊系统了。不是忘了，是不想喊。每次喊系统，就意味着有新任务，有新麻烦，有新的不得不做的事。不喊的时候，她可以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在山里过着普通的日子。
“系统。”她开口。
【在。】
“还有多久？”
【什么多久？】
“任务。”赵妩说，“还有多久才能回去？”
系统沉默了一瞬。
【距离原著死亡节点还有一年零四个月零十九天。】
一年零四个月零十九天。赵妩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把它拆成四百多天，又拆成近一万个小时。他爹的，怎么还有这么久？！
“系统。”
【在。】
“我回去之后，这边会怎么样？”
系统又沉默了。比刚才更久。
【系统无法预测剧情改变后的结局。】
“你每次都说无法预测。”赵妩有一点烦躁，“你能不能有一次给我一个确定的答案？”
【系统只能基于已知数据做出判断。宿主的行动已经改变了大量原著剧情，后续发展超出了系统的数据库范围。】
“那我要你何用？”
【系统可以提供情感支持。】
赵妩冷笑了一下。情感支持。这四个字她听过很多遍了。每次系统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就用这四个字打发她。
“那我问你，”她说，“五千万是真的吗？”
【是真的。税后。正当来源。不犯法。】
“钱从哪来？”
【系统无法透露。】
“又是无法透露。”赵妩靠在石凳上，仰头看着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晃，“你说我这算不算卖身？五千万，换我和一个疯子同居一年半。”
【宿主可以选择放弃任务。】
【宿主随时可以放弃任务。放弃后，系统将送宿主返回原世界，但无法获得任何奖励。】
赵妩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放弃。她从来没有想过放弃。都坚持这么久了，放弃不就前功尽弃了吗？来都来了，拿了五千万再说。反正不要白不要。
“系统。”她听见自己说，“那个老人，就是那天来讨水喝的老人。她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系统安静了很久，久到赵妩以为它又死机了。
【她的意思是，宿主的存在是不稳定的。宿主的灵魂不属于这个世界，随时可能被世界意志排斥。如果被排斥，宿主将强制返回原世界，任务自动失败。】
赵妩的心沉下去。强制返回。任务失败。没有五千万。她想起昨天晚上尚棠容做的梦，梦见她被穿黑衣服的人带走。难道那不是梦？那是世界意志在警告她吗？
“那我还能待多久？”
【未知。世界意志的排斥无法预测。可能是明天，可能是明年，可能永远不会发生。】
赵妩闭上眼。阳光落在她眼皮上，一片温暖的橘红。远处有鸟叫，一声一声，从竹林深处传来。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和泥土的腥味。很安静。很温柔。像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系统。”她轻声说。
【在。】
“如果我回去了，你会怎么样？”
系统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妩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系统会消失。】
赵妩愣住了。
【系统的存在依赖于宿主的任务。任务完成或失败，系统都将自动注销。】
“那你……”赵妩顿了顿，“你会去哪？”
【系统没有“去哪”的概念。消失就是消失。像一段被删除的代码，像一页被撕掉的纸。】
赵妩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来没有想过系统也会消失。在她心里，系统是一个永远在线的存在，一个随时可以呼叫的号码，一个不管什么时候都会回答的声音。虽然它有时候很讨厌，虽然它总是说无法预测，虽然它给的奖励抠门得要命。但它从她穿进这本书的第一天起，它就一直在。
“系统。”她说。
【在。】
“你叫什么名字？”
系统沉默了一瞬。
【系统没有名字。】
“那我给你起一个。”赵妩想了想，“叫小七吧。七是幸运数字。”
系统又沉默了。比刚才更久。
【好。谢谢宿主。】
赵妩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幼不幼稚啊，赵妩？和一个没有名字的系统，在这座深山里的道观中，在一棵老槐树下，讨论着消失和终结。明明没有答案。
“小七。”她试着喊了一声。
【在。】
她笑了一下。
厢房的门开了。尚棠容走出来，眼眶红红的，但表情很平静。她走到赵妩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微凉，在发抖。
“怎么了？”赵妩问。
尚棠容摇头。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赵妩的掌心。睫毛扫过掌心，痒痒的，像蝴蝶扇动翅膀。赵妩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落在掌心，一滴，两滴，三滴。她没有问。她只是坐在那里，让尚棠容握着她的手，让那些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老道士从厢房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她们。他的目光平静，像山间的泉，像井里的水。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正殿。青布道袍在风里轻轻飘着，像一片将要落下的叶子。
赵妩以为老道士会跟她说点什么。但他没有。他只是走进了正殿，关上了门。风从山坳里吹过来，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尚棠容的背上，落在赵妩的手上，落在那些被眼泪打湿的掌纹里。
“小妩。”尚棠容的声音闷闷的，从她掌心传来。
“嗯。”
“道长说，你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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