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休沐一结束,次日上朝礼部便将提案呈出。巨细无遗,又附备选之策数则,即便遇天灾人祸,亦皆有权变之法。
文武百官瞠目结舌,慕容铮眉心直抽,似笑非笑道:“我朝人才辈出,实乃我大晋之幸,陛下之幸!诸公辛苦。”
但他话音一转,又道:“这几日,本王也同陛下商议了一番,放眼后宫之中,或家世不足以承宗庙之重,或德才不足以母仪天下,竟无一人堪成国母。兹事体大,当重新采选才是。”
他此话不假,慕容珩尚年十六,后宫中只一妃,二昭容,且皆年幼,又是慕容铮塞进去的,想必他早知会有今日,三位都资质平平。
沈崇年道:“无妨,遴选贵女之事沈侍郎可主理,与户部协作,速拟京中贵女名册,呈上过目。”
沈徽方欲出列,慕容铮抬手阻道,徐徐道:“不急。既要选,不如趁此机会,广开选秀,集天下之贵女。一来彰显我朝国祚昌盛,二来可显陛下恩泽广被。我朝地广人盛,拘于京中未免失之偏狭。诸公说是不是?”
看来他是打算一拖到底了。沈崇年嘴角抽了抽,道:“王爷所言不无道理,然眼下北境生乱,尚不知其背谋,军饷粮草所需预备者巨。若此时全国选秀,恐怕国库吃紧,一则于后事不利,二则落得个‘劳民伤财’之声。”
慕容铮似赞同地点了点头,思忖片刻,忽大悟状道:“听闻太傅之女远在...”
他顿了顿,笑道:“洞庭之州,莫非是太傅私心不愿其入宫?”
沈氏父子登时心跳骤停,被双双擒住。
沈夫人本洞庭渔女,未在岳州登籍造册,沈崇年当初亦留了心眼,只道她“旧籍遗失,随夫寄籍京都”,是以无人知晓她的来历。后来秘送她母女归岳州,对外道“回越州养病”,多年来未曾通信,连沈徽的终身大事都未传信。他们行事如此小心,理应神鬼不知,慕容铮是如何知道的!她母女二人现下是否安全?
二人浑身冷汗直出,口不能言,只直直盯着慕容铮。慕容铮并不回避,他唇边带笑,把玩着那枚绿得幽深的翡翠扳指。
“太傅莫生气,本王不过开个玩笑。太傅为国可捐躯,又怎会不愿令媛入宫呢?再说了,这可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何乐而不为呢?”
沈崇年嘴唇哆嗦道:“承蒙王爷记挂,只是小女自小于乡野中长大,疏于礼教,当不得什么贵女。”
慕容铮笑道:“沈家三世三公,这等出身还当不得贵女,这天下怕是没有贵女了。本王虽未曾见过令媛,但见沈侍郎人中龙凤之姿,便可知令媛风采。本王盼着令媛将来入宫,岂不是与太傅亲上加亲了?哈哈哈哈。”
他在高台之上笑得沉,沈崇年在台下恨得牙痒。
沈徽此时出列,垂首躬身,语气平稳道:“启禀陛下。依礼制,采选之女须年及笄方得登入名册,然沈氏之女不合要求,按例不可入采选之列。”
“禀陛下,臣有奏。”户部周郎中捧出一卷户籍黄册,显然是有备而来,“太傅之女沈氏,庆奉六年生人,今岁已过十四。”
慕容铮若有所思道:“选秀流程冗长,入京仍须教习,少说也需半年,届时可是正好?”
周郎中尚未答,梁言忙出列道:“启禀陛下,此事臣以为不妥。女子及笄方可入册,历来如此,怎可因是太傅之女而行特殊?规矩倒置,恐开不良先例。望陛下三思。”
慕容铮见他不过小小员外郎,自然不把他放在眼里,道:“此非寻常选秀,关乎立后之国本,岂能拘泥死法?”
他眼神扫向沈徽,厉声道:“沈侍郎便是如此驭下的?不教他们识大体、知变通,倒由着他们在朝堂之上呈口舌之快。沈侍郎未免也太失职了吧!”
沈徽不卑不亢,面带微笑,躬身道:“王爷言重。皇祖开明,允百官竞言,是以集百家之精粹,方得我朝昌盛国力,延绵千秋万代。臣此属官虽位卑言轻,言辞亦圆熟不足,但他心有国家,行有礼界,敢于直谏,臣以为可嘉。”
众人无言相对,更有屈于慕容铮淫威而惯于噤若寒蝉者羞赧不已。
沈徽继续不疾不徐道:“礼部掌天下仪制,所司者正是定礼、存典、守制。若礼部之人时时讲‘变通’,今日为一事破例,明日为另一事开方便之门。久而久之,百官不知何者为例,百姓亦不知何者可从,社稷将乱矣。故臣以为,此事不可轻率。”
慕容铮目光沉沉看着他,忽而一笑,“沈侍郎懂齐家,令长公主对你死心塌地,也懂治国。美人、江山两不误,不愧为我朝之栋梁。”
他这话哪有半分赞赏,分明是八分讥诮,两分挑拨,欲让沈徽当堂被看笑话。沈徽却安然受之,笑道:“多谢王爷褒奖,臣必当穷心竭力。”
慕容铮冷哼一声,想他日夜同韶华厮混,脸皮竟也练得这般厚。这二人的相处已然偏离他原本的算盘,倒是他小瞧了沈徽这小儿了。
他眯着眼望着沈徽,心中盘算如何整治他一番,面上却露赞赏一笑,道:“好!沈侍郎真是一等人才。太傅教导有方,本王实在叹服。令媛必也继承了沈氏根骨,试想若此等根骨入主中宫,于我朝江山社稷岂不是千秋万代之大幸?”
沈崇年厌恶至极,垂首避开他的脸,道:“王爷谬赞,臣愧不敢当。”
慕容铮好似没听见他说话,沉浸在这国祚昌盛之梦幻当中,大喜道:“陛下,臣想立后之事必待太傅之女及笄方可筹谋,切莫错过这等天选之女啊!”
沈崇年对他的阴险狡诈程度目瞪口呆,众目睽睽之下他竟如此癫狂作态,他是势必要拉沈家全家下水了!此人可恶至极!天道必诛之!
沈崇年咬牙切齿道:“陛下,臣惶恐,小女与她兄长截然不同,她自幼长于山野,学识不足,任性有余,怎堪当此大任?若因小女耽误国之大事,臣纵死,难辞其咎!”
慕容铮却不依不饶:“太傅莫要过谦,令媛尚小,届时入京,再由太傅亲自教领,必可为奇才!”
沈崇年还欲再驳,沈徽却开口道:“陛下,臣以为,选秀之仪本就冗长,各州郡路途遥远,十分耗时。若因臣妹延宕全局,臣万死不敢当,选秀应立即开启。至于臣妹,臣自请前往接她入京城。待到京城接受教习,再入册遴选,既不误国事,亦不违礼制。”
此话一出,连沈崇年都震惊不已。
慕容铮趁机向慕容珩递眼色,慕容珩无法,他也插不上嘴,慕容铮不仅不会听,回头还要挨一顿好骂。他抱歉地看了沈徽一眼,道:“那便如沈卿所奏,今日议到这里,散朝吧。”
下了朝,沈崇年快步在前,气得满面通红,沈徽急忙追上。
沈崇年怒道:“你在干什么?搭进来一个你自己还不够!怎能再拉你妹妹进来!”
沈徽忙道:“父亲请听儿子一言。慕容铮此举只为拖芙儿下水,无论如何他都会让她入京。慕容铮如今行事已不再局限于朝堂,他既已知岳州之事,母亲和芙儿此时留在那反倒不安全,不如接来,在眼皮底下护着更放心。儿子奉旨行事去接,他不敢轻动。”
沈崇年闻言怒气渐消,又忧道:“可若他当真不管不顾,路上行事,那你们岂不是...岂不是被一网打尽,叫为父如何自活?”
沈徽犹豫须臾,道:“儿子欲劝公主同往。”
沈崇年看他一眼,深知此举有理。慕容铮不可能动韶华,有她在,便如有了免死金牌。
“可是...公主会愿意吗?”
沈徽摇头:“尚且不知,儿子自当尽力而为。若公主不愿前往,再做周全打算。”
沈崇年深思一番,道:“公主能同去最好。”
“是。儿子这就回府商议。”
沈徽回府之时,韶华正在蹂躏玉狮奴。
“带我去岳州?”她闻言,手一松,玉狮奴便蹬开她,跑去挠沈徽的衣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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