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州北临长江,西抱洞庭,乃江南水路要冲,凡南下舟行欲入潇湘,或赴岭南、入桂黔者必经此地,即便陆路南行者,亦常经此转驿。

沈崇年当年奉命南下,便是在此地偶遇了沈夫人。彼时沈夫人居于洞庭之滨,泛舟湖上,以捕鱼为业,每至盛夏,芙蕖满湖时,则兼采莲蓬。是以她生得宛若出水芙蓉,却言笑爽朗,行止洒脱活泼。她吆喝一声,洒下渔网,便牢牢网住了沈崇年的一颗凡心。

说起他们相遇之事,沈崇年虽一把年纪了,仍老脸通红。韶华深感沈徽的脸红之症便是得了他爹的真传。而啰嗦一质,也大有些要传承下去的意思。

她不得不出言打断:“怪不得驸马生得这般好相貌,既有贵公子的风仪,又天然不拘。”

沈徽听到她的夸赞,果真小脸一红。

沈崇年并未在意,因已多年未曾见过妻女,心中歉疚、想念、与即将见面的期待交替翻涌,他不消片刻便老泪纵横。忽觉失态,忙以袖拭泪,直道抱歉。又絮絮叨叨交代沈徽好些家事。

他慈爱地问韶华:“公主可曾去过岳州?”

“不曾。”

沈崇年便道:“那便不着急回来,让徽儿带公主四处游玩一番。岳州虽比不上京城繁荣,但山清水秀也别有一番趣味。”

沈徽虽应下了,但也担心京中生变,难免不得展颜。

沈崇年知他心中忧虑,叫他只管专心安排岳州之行,京中一切他自有安排。

沈徽点了点头,倒是韶华又问了一句:“秦尚书可还病着?”

沈崇年道:“尚无好转迹象。”

韶华道:“那便好。”

这话听起来颇为没心没肺,但因心底认为秦守稷是装病,父子二人倒也不觉不妥。

其实那日听得韶华“让他一直病着呗”一语后,沈徽便同沈崇年商议过如何让他一直托病,冥思苦想下仍无稳妥之法,此时便只得落空。

今日再听韶华提及,不免又思忖起来。韶华趁沈崇年深思之际拉沈徽回了公主府,府中已在着手准备出行事宜。

兰心有些忧心,晚间,她一面为韶华卸下耳铛,一面问:“公主当真要去岳州?”

“当然。”

“可岳州路途遥远,此去怕是要三月后方得回,京中之事怎么办?”

韶华轻笑一声:“你不放心他们?”

兰心道:“他们都是老人了,奴婢自然放心,可太医署那边?”

韶华拾起一缕青丝,面上笑意更深:“那边更不用担心。”

兰心奇道:“您为何如此确信?”

韶华道:“到时你便知道了。”

说罢,她起身盥洗,赴温柔乡去了。

韶华一年之中总要出一两次远门,府中一应行装、器具齐全,车驾各式俱备,能卧能坐者都有好几。此番她选的便是其中最大者,内设卧榻,可容三人宽松并卧,榻旁又设坐席,尚可坐下数人。

沈徽绕车一周,笑道:“随行人马不少,辎重充足,若再添这一乘大车,行路不免更加迟缓,若遇窄路亦难通行,当真要坐这辆?”

“当然。”韶华已上马车,也邀他上来看看,“你瞧,这里头布置得多舒服。此番可是我与君姑、小姑头一回见面,自然要拿出最体面的来。我亦想请她们与我同寝,叫她们一路畅意舒心,岂不好?你放心,这一路皆是官道,不怕过不去。”

沈徽不置可否,韶华笑道:“好驸马,可是因不能与我同寝伤心委屈了?”

沈徽揽住她“嗯”了一声,韶华笑不迭,“好好好,驸马放心,缺了的加倍给你补上可好?”

沈徽复“嗯”了一声,心生期待,面上倒是不显。韶华显然对他的反应不满意,觉得他于此事上上道得太快,便欲加码,凑到他耳边,魅惑道:“要不要试试马车?”

沈徽脑中登时有了画面,耳根瞬间红透,正慌乱不知所措间,兰心在车外报:“公主,王爷请您入宫。”

韶华捂着心口深深出了口气,“你说他是不是时刻监视我们?为何总能在关键时刻出来捣乱。”

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府内又人来人往,沈徽便是有这个心也绝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便忙带她出去,道:“快走吧,或有要事嘱托。”

“他能有什么要事嘱托我的,无非是敲打一番。”

韶华无奈地进了宫。果不其然,慕容铮开口便责备她岳州之行未向他报备,未把他这个皇叔放在眼里云云,这火气一时半会似是消不下来。

慕容珩只好邀沈徽去御苑避避风头,沈徽本想留在大殿,但韶华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去,他也只好离场。

殿内唯余叔侄二人,慕容铮面上仍十分不悦,开门见山道:“驸马去岳州是为公差,你为何同去?”

韶华颇为苦恼道:“我也不想去,但驸马未免太离不开我了些,早知他对我用情如此之深,我当初就应当留些分寸,不该这般撩拨他的。”

慕容铮知道沈徽带她的深意,心中耻笑韶华这丫头被人当枪使了仍在洋洋得意。

“我看未必,他是担心回来之时公主府已美男成群。”

韶华惊诧道:“怎可能,即便我留在京城,也还有太傅盯着我,我哪敢造次。”

慕容铮冷笑道:“他的手还能伸进宫中不成?”

韶华想了想,坐端正了道:“皇叔所言极是!”

不过片刻,她又有些蔫了,“可我已答应了驸马,东西也已准备停当,纵然我这人行事风流,但从来是言出必行。”

她深深叹了口气,“也只能等回来了。”

慕容铮道:“那岂不是可惜了我为你寻来的那些美男子?”

韶华颇为左右为难,一面思虑一面道:“皇叔寻来的,必属精品。不过皇叔近来的眼光也有些固化,我想,岳州地属江南,江南女子温柔似水,男子也定别有一番风味,去一趟也不错。”

慕容铮见她仍想着美男子,也就放下一半心来,只是目下她虽有心却无行动,可见沈徽此人颇有手段,竟能将她管住,不可不防。

他嗤笑一声,“驸马不在你尚且不敢,他就在你身旁看着,你却敢了?”

韶华立即满不服气地辩驳:“皇叔此言当真?还是玩笑呢?若当真,您也未免太小瞧我了,我不过是看在新婚的份上,暂且让着他些罢了,难不成我真会被一个小小侍郎给挟持住?虽说驸马的确绝色,但良驹三千,各有所长,我为何只能有一个驸马呢?”

此言颇为荒唐,慕容铮险些端不稳这杯茶,但不失为她的性子,他失笑道:“我并未如此小瞧你。”

韶华没好气地睨他一眼,“此类玩笑亦不必再开,传出去实在有失我的名声。”

见她这般,慕容铮彻底放下心来,沉沉大笑:“好,皇叔记住了。”

过了两日,一行人马车队便从公主府出发。走官道至襄阳约莫需二十日,然此行随行人员多,另带了不少护卫,因此行进速度越发慢下来,用时二十五日方抵达襄阳。

随后由水路乘官船至岳州,一路顺风顺水,十日便至。

沈徽将随行人员安置于岳州城内,只与韶华并兰心、沈慎与两名护卫租了三小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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