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两日,沈徽携礼部众人埋首案牍,整理议立中宫的礼制章程,但时逢中秋休沐,提案也只能暂缓。
韶华怜他辛苦,设法推了宫宴,与他于府中赏月。她于西苑曰湖湖畔设下案几,沈徽闻此湖名十分好奇,问其来由。韶华答,此湖方正,中心又架一座拱桥,可不是一“曰”字?沈徽无言以对,只能叹一句“大道至简”。
曰湖名虽不雅,却好风光。湖两侧种满垂柳,随风摇曳。设案处种着桂树,正对着湖光月色。明月高悬于拱桥之上,月影投落于湖水之中,如诗如卷。
这方案几颇大,摆满各色花、果、胡饼与桂酒,案心置一尊香炉,炉中炷着一支香。
沈徽在桂树下等了片刻,见韶华自桂影深处走来。她一身素色柔纱裙,身姿婀娜,举止端方,翩然似神入凡间。她今日妆容亦浅淡,发髻松挽,颊边垂散的青丝随风而动,使那如画眉眼时隐时现,勾人心神。
“驸马不曾见过如此美人吗?怎呆住了?”韶华掩一柄薄纱扇,笑道。
“见过。”沈徽恍惚道。
“怎可能,这现世竟有更胜本宫的女子?莫不是驸马从前的心上人?若说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倒还可信。”
沈徽差点脱口而出一声“是”,好在他及时回神,笑答:“臣曾有幸见过公主。”
韶华自幼常伴君侧,巡幸、游宴、接见外臣她在,朝中讲经论道她可旁听,哪怕议及政务亦不避她,朝臣想不见她倒难。
是以韶华并不疑心,反而对他这番溜须拍马十分受用,笑道:“那便是了。不过,驸马该不会从那时便倾心本宫了吧?”
她不过是一句玩笑打趣罢了,却正戳中沈徽心事。他生生忍住剖白冲动,心知若此时剖白,她必是不信,便模棱两可地垂眸一笑。
韶华果然不当真,她虽自诩貌美,倒也不至于各个都对她一见倾心,见色起意者虽多,但沈徽显然与那些人不可同日而语。
可惜今夜月色朦胧,韶华未能看清沈徽耳尖泄露的秘密。况且她今夜愁思深重,不能全心同沈徽顽闹。
她缓步至香炉前,点上一支香,对月祈拜。眼中渐渐起了一层温热雾气,月印在她眼里,越发显得朦胧如幻。
韶华拜完,便让沈徽拜。按礼,男子不拜月,韶华轻声道:“今日亦是母后生辰。”
沈徽忙接过香,但疑道:“礼册上所记先皇后诞辰并非中秋。”
“中秋常设宫宴,少不得要分出心来拜月、玩月,父皇不忍因此冷落母后,便另择了日子专为她庆生。”
沈徽闻言深有所感,“原来如此,先皇对先皇后用情至深。”
韶华唇角弯起,眼底却一片苍凉,郁郁道:“可惜,母后去得太早。我从未见过她,唯见过那些画像。画像画得再好又有何用,摸上去那么冷。父皇也说,那些画像不及母后万分之一,可他还是常常看那些画像,叫人画了一幅又一幅,好像画了一万便能凑得一个母后似的,你说,他傻不傻?”
“有情之人,是‘痴’非‘傻’。”
沈徽说话时望着她,待韶华转头看他,他却垂眸避开。
韶华看他半晌,执起酒盏,闷声直饮。
那些桂酒很快便空了一坛又一坛,沈徽知她心伤,劝不及,只能任她在他怀里举杯邀月,醉梦前尘。
“明月啊明月啊,你为何不能常在?为何日出你便要走呢?”
沈徽以为她只是寻常发问,便揽着她,一面试图将酒盏从她手中拿下,一面温声道:“月常在,只是日出光盛才不见月,有时日光晦暗,白昼也可见月。”
韶华听了,却忽然泪流满面:“是日光太盛吗?真的吗?可你为什么不作云,常伴日边不好吗?”
沈徽不知其所云,只见韶华又捞起方放下的酒盏,一饮而尽,高亢道:“日出!而月隐!日出!而月隐!哈哈哈哈哈哈!”
她边哭边笑,沈徽措手不及,捧着她的脸,心疼道:“怎么了?可是想到了何事?”
韶华红唇微启又闭上,摇头不语。她忽然伸手摩挲他的脸,盯着他的唇,倾身过来似欲吻他。沈徽心下动念,喉头一动。偏又想起韶华说过唇不可以,此时她醉了,他不愿趁虚而入,便忙在落吻之际偏过了头。
韶华落了空,茫然一瞬,红着眼框看着他,忽觉他不是个过于清白的傻瓜,偏遇上她这惯弄风月的无情人,她笑他被戏于股掌而不知,多可怜。转念又觉不对,情爱二字无非一场交易,他这番予而不求的把戏,恐怕所图甚大,他想要的是什么呢?
她附到他耳边,轻声问:“驸马,该不会对本宫动了真情吧?”
沈徽顿觉心碎,不知作何回答。难道她看不出来?难道她是不愿要他的真情?他多想向她诉衷肠,告诉她“我已倾心你许多年,我对你的情早已至死不渝。可...你醉了,我若说了,你醒来还会记得吗?若你记得,又会如何看待我呢?”
他将她搂紧,似要将她按进身体,想让她亲手将自己的心肝掏出,让她亲眼看清楚那里全是她的身影。但他只能挣扎道:“嗯。”
韶华用力挣开他,直视他,她眼里柔情似水,字字如刀,“我劝你不要。”
“为何?”
“因为我不配。”
沈徽未料到她会有这番言语,一时心痛难忍,认真道:“你配。”
韶华嗤笑一声:“你不明白。”
她凑到他耳边,声音轻柔而婉转,言语冰冷且锋利,“我不会对你有情。”
说罢,她狠狠推开错愕的沈徽。她一手执盏一手持樽,一盏接一盏地饮。兴浓到极致,她翩然起舞,柔纱裙随着她的旋转而翻飞,连风都为她动容,将桂花送来为她伴舞。
沈徽被她的言语刺伤,却仍对着她翻飞远去的身影说,“我会让你对我有情。”
他明知她不会听到,这话大抵只是对自己说的。说罢,他便去追她,却见她身姿轻盈,三两步跃上桥栏,她立如亭亭白鹤,对月举杯,忽仰头堕入湖中。
韶华在秋夜凉入骨髓的湖水中清醒了一些,她睁着眼,看月儿被水波切碎,她心中疼痛难忍,仿佛被割碎的是她的母后。
她原本只想借水清醒,此刻却当真一动也不愿动。心道:母后,我累了,我想歇息一会。
便任由自己缓缓往湖底沉下去。
忽然,她听到一声沉闷巨响自湖面传来,沈徽破水而入,直朝她游来,她一惊,便破了呼吸,激起大圈气泡。
沈徽见状越发急了,全力向她游来,很快便到她身边,拉过她与她渡气,她抗拒不及,唇已相接,她惊愕得睁大眼睛,脑中轰然炸开,反呛进了些水。
沈徽急忙将她拉出水面,甫浮出水面她便剧烈咳喘,鼻里呛得难受,耳朵里也疼得挠心,酒便完全醒了。
好半晌,韶华缓过来,恼怒地捶打沈徽。她下手极重,沈徽吃痛,却仍问她有没有事。
“本来无事,你突然下来吓我一跳!”
沈徽因怕极也有些恼了:“你醉成那般落水,叫我如何不担心?”
韶华却抹了把唇道:“那你也不能!我说过不可以!”
沈徽只觉她太过无理,这种时候还揪着这些,亦气势不让道:“是,公主是说过,请公主降罪!”
他从未这般说过话,韶华怔了片刻,委屈道:“你凶我......”
“公主究竟要臣怎样?”
韶华错愕不已,既茫然又鼻酸,忽而打了个喷嚏。
沈徽正在气头上,又担心她着凉,只好抱她上岸,唤来人带她沐浴更衣,自己也沐浴更衣去了。
韶华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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