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云溪带着姜临出门,这一去,过了大半日也不曾回来。
月湘在府中待着,料理完了家务,又去谢姨娘院子里坐了坐,也替云溪探了探路。
谢姨娘是个温吞人。
她见了月湘来,慌得连忙起身让座,又要沏茶,又要端点心的。
月湘拦住了,只说下午云溪要来看淑娴,让她莫要出去。
谢姨娘听了,眼圈儿便红了红,低声道:“三小姐肯来,那是淑娴的福气。夫人的事,三小姐心里头苦,妾身知道的,只是淑娴那孩子,胆子小,上回被三小姐说了几句,回来哭了好一场,这几日都不敢去花园玩了。”
月湘听了,安抚了谢姨娘几句,又看了看淑娴。
淑娴怯生生地躲在姨娘身后,探出半个头来,见月湘看她,便露出个腼腆的笑,小小声地叫了声“大姐姐”。
月湘摸了摸她的头,从袖中掏出只白玉佩来给她玩。
淑娴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眼睛亮晶晶的,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
从谢姨娘处出来,月湘便回了听竹轩,换了身衣裳,坐在窗前看账本。
看了会儿,不知为何却怎么也看不进去,她索性合了账本,站起身来,走到妆台前,对着镜子照了照。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不是不认识这张脸,而是这张脸上那种平静如水、波澜不惊的表情,她自己看了都觉得有些累了。
她伸手拔下头上的白玉簪,散了头发,让那头乌发披散下来垂在腰际。
她看着镜中披头散发的自己,忽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时她也是这样散着头发,也是这样对着镜子,只是那时候的镜子里多了个人。
那个人站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影将她的整个人都笼罩住了,他从背后伸出手来,将她散落的头发拢到一边,露出她纤细的脖颈,然后低下头来,鼻尖抵在她的颈侧深深地吸了口气。
“月湘,你身上好香。”
月湘闭了闭眼睛,将那段记忆压了下去。
她重新拿起玉簪,将头发挽起来,端端正正地插好。
然后她从柜子里取出件鸦青色的斗篷披在身上,系好了带子。
月湘又从抽屉里,取出只小小的铜香炉,里头焚着安息香,香烟袅袅,清幽淡远。
这香炉是她每次出门都要带的,不是熏衣裳,是留着给丫鬟们说的,说她要在屋里焚香静坐,不许人打扰。
她走到门口,唤了锦瑟进来。
“我要在屋里静坐会儿,焚香读经,谁也不见,有人来找就说我歇下了。”
锦瑟应了,丝毫没有起疑。
月湘这些年管家,操劳过度,时常会在午后歇歇,焚香读经,静心养神,府里的人都知道这个规矩。
月湘掩上门,从后窗翻了出去。
听竹轩的后墙外,是条窄窄的夹道,夹道尽头是扇小角门,直通府外。
她轻手轻脚地穿过夹道,推开角门,闪身出去,又将门掩好。
角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已经等在那里了。
车夫是个精瘦的中年人,面色黝黑,目光锐利。
他见了月湘微微点了点头,也不说话,只是掀开了车帘。
月湘上了车,马车便无声无息地驶了出去。
马车在金陵城的巷子里七拐八拐,穿过了好几条街,最后在一座僻静的宅子前停了下来。
这宅子藏在条深巷的尽头,门前种着两株老槐,浓荫匝地,将整座宅子遮得严严实实的。
从外面看不过是座寻常的富户宅院,毫不起眼。
但月湘知道,这宅子里头藏着整个金陵城里最危险的人。
她下了车,整了整衣裳,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宅子里头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
月湘穿过前院,绕过假山,走进后院的正房。
她刚推开门,一只手臂便从身后伸过来,将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那人力气极大,箍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
“来了?”他的声音低哑而慵懒。
月湘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任由他抱着。
“殿下的手放得松些,箍得这样紧,叫人喘不上气来。”
身后的人低低地笑了声,非但没有松手,反而用力收得更紧了。
他将她转过来,面对着面,一双眼睛直直地看进她的眼睛里。
这便是安王皇甫渊。
他今日穿了身玄色的常服,没有穿蟒袍,也没有戴王冠,简简单单的,却自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的面容极为出色,剑眉斜飞,目若朗星,鼻梁高挺,薄唇微抿。
此刻那双眼睛里含着几分笑意,那笑意却不是温和的,而是带着几分掠夺性的,像是头猛兽看着自己爪下的猎物,笃定而从容。
“几日不见,你倒是越发瘦了。”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缓缓滑过,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又落在她削瘦的肩头,眉头微微皱了皱,“府里的事,就那么忙?”
月湘微微侧了侧头,避开了他的目光,淡淡道:“府里的事,再忙也是本分,殿下日理万机,倒是有闲心来关心臣女的胖瘦。”
皇甫渊笑了声,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过来,逼着她看着自己。
他的指腹粗糙,带着薄茧,是常年握刀拉弓磨出来的,与她细腻的肌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这是在埋怨我来得少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戏谑,也带着几分认真。
月湘任他捏着下巴,不躲不闪,也不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殿下想多了,臣女不敢。”
皇甫渊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永远是这样,清清澈澈的,冷冷淡淡的。
他有时候觉得,这双眼睛比西北的冬天还要冷。
可偏偏就是这双冷冰冰的眼睛,让他这两年魂牵梦萦,放不下,也忘不掉。
他松开她的下巴,手指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拂过她的耳垂,落在她的肩上,将她肩头那缕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
“那日在马球场上,”他的声音懒洋洋的,手指在她耳后不紧不慢地摩挲着,“你那个妹妹可真是让我好生没脸,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单枪匹马闯进我的队伍里,把我的球给截了。满朝文武都看着,本王的颜面算是丢尽了。”
“舍妹年幼无知,行事鲁莽,若有得罪殿下的地方,臣女替她赔个不是。只是那日的事,原也不是舍妹一个人的错,殿下的人若是有本事,何至于叫个小姑娘截了球去?”
皇甫渊愣了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了会儿才收了声,低下头来,额头抵着月湘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
“你倒是护短。”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纵容,“你妹妹让我丢了人,你不说替她赔罪,反倒怪我的人没本事。端木月湘,你这账算得可真精。”
月湘没有躲,任由他抵着自己的额头。
她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拂在自己的唇上,温热而湿润,带着股淡淡的酒气。
“殿下要赔罪只管冲臣女来便是,舍妹什么都不懂,殿下莫要与她计较。”
皇甫渊看着她,伸出手来,将她肩上的斗篷拢了拢,方才他那一抱,斗篷的带子松了,滑下来半边,露出里头月白色的褙子。
“月湘,”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这样跟我说话?”
“你是我的女人,”
他的手指收紧了些,攥住了她的肩头,力道不大,却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可你每次见我,都像是在跟个陌生人说话,客客气气的,冷冷淡淡的,连笑都懒得笑下。”
月湘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弯了弯嘴角,露出个笑容来。
“殿下,想让我怎么笑?像那些在殿下身边撒娇弄痴的女子一样,笑得花枝乱颤?”
皇甫渊的眉头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丝不悦。
他讨厌她这样说话,每次说到这个,她就要拿那些女人来堵他。
他身边是有女人,但那不过是逢场作戏、掩人耳目罢了,她又不是不知道。
“你明知道那些女人算什么。”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我皇甫渊这辈子,想要的女人从来只有你一个。”
月湘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什么波澜。
“殿下,这样的话说了两年了,不腻么?”
皇甫渊猛地收紧了手臂,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逼着她仰起脸来看着他。
“端木月湘,你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心?”
月湘被他箍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色微微泛白。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只是那么看着他。
“殿下,”她的声音有些哑却依然平稳,“臣女有没有心,殿下不是最清楚么?”
皇甫渊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他慢慢地松开了手,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他转过身去,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沉默了很久。
“两年了,你跟我在一起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我以为就算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哪怕冰也该化了。”
月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可你呢?”他忽然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从来不肯叫我声名字,从来不跟我说句心里话,从来不在我面前露出一点点的软弱。你每次来见我都是这样,端端正正的,客客气气的,像是在办件差事。”
他走回来,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中有愤怒有不甘。
“月湘,告诉我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月湘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殿下,您想听实话么?”
“你说。”
“殿下是安王,是先帝之子,是手握十万大军的西北之主。臣女是定国公之女,是琅琊王氏的外孙女。臣女与殿下之间,隔着朝堂,隔着世家,隔着太多太多。”
皇甫渊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知道她说的太多太多是什么,是他的野心,是她父亲的忠诚,是皇帝对他的忌惮,是这天下所有人都在看着的、他与皇位之间的距离。
“所以呢?”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所以你跟我在一起,从来就不是因为你愿意,而是因为你觉得我有用?”
月湘没有回答。
皇甫渊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暴了起来。
“端木月湘,你好,你很好。”
月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面色依然平静,但那藏在袖中的手指,却已经攥得指节泛白,指甲嵌进了掌心里。
皇甫渊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来,直直地看着她。
“月湘,我问你句话,你如实回答我。”
月湘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到底,愿不愿意嫁给我?”
这个问题他问过她很多次了。
每次她都有不同的回答,有时候说殿下说笑了;有时候说此事不急;有时候说父亲不会答应的。
也有时候她什么都不说,只是沉默。
每次他都信了,以为她只是在等个合适的时机,以为她心里是有他的,只是碍于身份、碍于家族、碍于这该死的世道,不能说出来。
但今天他不想再听那些敷衍的话了。
月湘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皇甫渊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
“殿下,您问臣女愿不愿意,可您有没有想过,您配不配?”
皇甫渊的脸色骤变。
月湘看着他的表情,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感觉。
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不该往下看,却还是忍不住看了眼。
“殿下,”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与从容,“臣女的父亲是当朝定国公,开国大将,为朝廷立下过汗马功劳。臣女的母亲,是琅琊王氏的女儿,六朝世家,清贵无双。臣女是端木家与王氏的女儿,是嫡出的长女,自幼受的是最严格的教养,学的是最正统的规矩。”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皇甫渊,“殿下若要问臣女愿不愿意,那臣女也要问殿下一句,以殿下如今的处境,以殿下的出生,以殿下与圣上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殿下觉得,自己配得上臣女么?”
这话说得极重,重得像是记闷雷劈在皇甫渊的头顶上。
他站在原地,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一个卑微的宫女,在先帝面前侍寝了一夜,便有了他。
母亲在生下他之后就死了。
他从小就知道,他是皇子,却也是最不被看好的皇子。
先帝的儿子们,个个都有母家的支撑,个个都有朝中的势力,唯独他什么都没有。
他靠着自己的本事,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他在西北打了十年的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攒下了十万大军。
他以为自己已经够强大了,强大到可以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强大到可以把自己想要的东西全都握在手里。
可今天,端木月湘的一句话将他打回了原形。
他配不配?
他站在她面前,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个小丑。
自以为威风凛凛,可在真正出身高贵的人眼里,他不过是个母亲出身卑微、没有母家撑腰的、可怜的皇子。
他笑了。
笑着摇了摇头,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他的目光从月湘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某个地方,落在很远很远的、看不见的地方。
“端木月湘,”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般,“你果然……”
月湘的手指微微颤了颤。
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殿下,”她的声音软了几分,不再像方才那样冷硬如铁,“臣女说这些话,不是要羞辱殿下,臣女只是……”
“只是什么?”皇甫渊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只是提醒我,不要痴心妄想?”
月湘摇了摇头。
她想说的是,只是想让殿下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臣女不是不愿意跟殿下走。
而是这条路太难了,难到臣女不敢轻易迈出那步。
臣女是端木家的长女,是王氏的外孙女,臣女的举动,都牵连着两个家族的荣辱。不能像那些寻常女子一样,为了段感情便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但这些话她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皇甫渊,目光中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走吧,今日的话当我没说过。”
月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欠了欠身,转过身去,往门口走去。
“殿下,臣女方才说的那些话,不是为了刺殿下的心,臣女只是……”
她没有说下去,沉默了会儿,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将两个人隔在了两个世界里。
皇甫渊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情景。
那是两年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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