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来!”
万里薅住假手链用力往外拽。
小怪物不肯,它牢牢扒在腕骨上,即使被扯成拉面状,就是不断,末端死死缠着,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劲头。
不小心手一松,“拉面”迅速回弹,重新拟态成手链的样子,体内光点流速加快,像在庆祝胜利。
二者僵持不下时,一艘吃水极深的大船,无声无息地从晨雾中拱了出来。万里快速捂严袖口,牛皮纸袋还在脚边,被她一脚踹进海里。
手腕上的小怪物仍不老实,听见动静,顺着袖口往外试探,万里屈起中指,狠狠一弹——
它吓了一跳,委委屈屈缩回去了。
一条缆绳从甲板上抛过来,重重砸在铁桩上。她跑过去绕桩系好,跳板紧跟着落下,二十来号人陆续走了出来。
远看,这群人像从古地球穿越过来的骑士,近看更像。
每人都是一身轻便的锰钢合金甲胄,半人高的重型电磁线圈步枪斜背在身后,枪管朝天。甲胄外头还披着各色布罩,绣什么的都有:名字、十字架、黑锚,顶不济还有一个竖中指的火柴人。
万里翻开跨岸清剿的猎人名单,挨个点名。
“托比亚斯。”
“这儿呢。”一个剃板寸的北欧壮汉走到近前,十分熟稔地拍了拍万里的肩膀。
“江竹。”
“到!”
墨蓝色钢笔在名字后头一个个勾下去,只剩最后两个。
“科尔涅娃。”
没有人答。
“科尔涅娃!”万里扫视一圈,抬高声音又喊一次。
“别喊了,她正跟小叔子在后舱忙活呢。”
另一个猎人嚼着烟叶插嘴:“我数着呢,鲍尔那家伙最多两分钟。”
话音刚落,一个身材高挑的斯拉夫女人从船舱口走了出来。她一头卷发凌乱,胸甲扣子敞着,脖子上有两道新鲜红痕。
科尔涅娃走到万里面前停下,伸手捏了捏她的腮帮子。
“小美人儿……脸这么凉!你爸又上哪儿鬼混了?净干征用童工的缺德事儿。”
“科尔涅娃阿姨,我十九了。”
一个高出女人半头的男猎人走出来,甲胄同样是歪的。他从后面搂上科尔涅娃,粗糙的指头在甲片和皮带缝隙里不安分地游移。
“嫂子,等下去我那。”鲍尔的嘴唇贴着科尔涅娃的耳朵,气音多得黏嘴,“我搞到了一瓶酩帝诗黑麦威士忌,就咱俩,不带别人。”
科尔涅娃偏过头看他一眼,目光说不上嫌弃还是受用,大概两者都有。她没回答,伸手揪住鲍尔的领口往下拽,嘴对嘴亲了上去。
二人的甲胄碰撞,发出刺耳摩擦声,可他们充耳不闻,鲍尔扣着科尔涅娃的后脑,两个人在万里面前激吻,好像这条栈道是自家客厅。
满员收。
万里合上名单,绕过啃得起劲的两个人,往沉放船上去了。
这种事见得多,也就没人奇怪了。这帮人成日在海上搏命,情绪在暴虐与恐惧之中来回切换,总得找个地方把它们倒出去,宣泄的方式无非两种:酒,或者性。
对大多数猎人而言,它们只是两种不同效果的止疼药而已,不能治病,但能让他们睡个好觉。
万里不觉得有什么可指摘的,只是偶尔会想,自己以后会不会也走到那一步。
在第一次跨岸清剿的那个夜里,她曾在舱壁外听见过那种声音,喘息和床板声混在一起,又闷又长,像两头脱了力的老牛趴在泥坑打架。
那动静毁掉了一个女孩对亲密关系的一切向往,万里想象不出自己身处那个场景中的样子,她甚至连想象的欲望都没了。
沉放船的甲板比栈道高出半米,万里撑着船舷翻上去,先踩到一层滑腻的东西。甲板上全是嚼碎的烟叶渣,像一地被碾烂的虫子。烟臭味打底,混着薄荷甘草,再加一层异种黏液氧化后的腥甜。
假手链在不断收紧。大概是厌恶这股气味,小怪物用触手把袖口从里头缠得严严实实,直筒袖被它弄成了灯笼袖。
甲板上三三两两蹲着几个老猎人,他们不如年轻人身手利索,于是主动承担了善后的活儿。每人手里一把改装油锯,嘎吱嘎吱地切割着异种尸体。
“万里!”
一个老猎人冲她挥手。
老唐,五十九岁,少有的活到退休的猎人。他的左手安装过机械义肢,结果感染了,组织异常增生,切口长出了一圈褶皱翻卷的肉边,蓬蓬的,像一朵开在手腕上的肉花。
那朵肉花此刻就在万里眼前飞舞,随着老唐挥手的动作一颤一颤。她在心里给这朵花评了九分。
品种独特,长势旺盛,粉嫩娇艳,很有生命力。
“你来得正好!”老唐关了油锯,往大腿上一搭,“那条海蜈蚣太几把重了,把液压钳卡住了,还没断气呢,你去给它一刀!”
万里点点头,拔出开罐器就去了。
船尾这条海蜈蚣体长将近三十米,有三十五段关节,灰黑色的甲壳布满瘤状突起,口器是放射状的颚足,身上全是被穿.甲.弹命中后留下的大坑,露出里头连着筋膜的神经束。
察觉到有人靠近,头部凹陷处藏着的六只眼猛地睁开,暗红冰冷,无机质的瞳孔死死锁在万里身上。
海蜈蚣不算聪明的异种,但它嗅到了天敌利维坦的气息,于是它意识到自己要死了,头顶镰刀状的触角疯狂飞舞,口器蠕动,对着万里就是一声狂怒的嚎叫。
这动静尖锐得很,路过的猎人掏掏耳朵,啧了一声,抬脚碾在它裸露在外的神经束上,海蜈蚣的威慑声立刻变调,愈发刺耳。
万里蹲下去,刀尖对准颅板就是一下,利维坦的眼鳞瞬间没入海蜈蚣脑腔,没有丝毫阻力。她握着刀把搅了三圈,一拔,灰绿色的脑浆顺着刀刃往下淌。
刺耳的叫声终于停了。
她打量了下眼前这具甲壳,品相不太好,穿.甲.弹打得太密,完整的甲片没剩几块,挑了半天,勉强找出三块能用的。万里对着关节交接处下刃,利落撬开,缝隙里渗出黏液,带着一股氨味。
手腕上忽然一动。
触手从袖口边缘探出来,往那堆海蜈蚣的方向伸,光点流速微微加快,隐约透着跃跃欲试的意思。
万里把那截触手摁了回去,两秒后它又探出来。
再摁,再探,反复三次后万里干脆不管了,专心撬甲壳,小怪物凑近看了几秒,大约是觉得海蜈蚣的血肉不合口味,自己又缩回去了。
“记录员来了,都排好队!”
万里拖着那三片完好甲壳走到老唐身边,往他脚下一扔,后者嘿嘿一笑,十分自然地拿脚把甲壳归拢进自己那堆战利品里。
帕尔默腋下夹着登记簿,利落翻上甲板,身后还跟着莉诺。
“这回你爸该服了吧?喝不趴他!”一见万里,帕尔默笑开了,“这就叫自取其辱!”
“彻底服了,我爸搂着轮椅睡得可香了。”
“咦!”一声惊呼,莉诺不慎踩到黏液,险些滑了一跤。
“登记员!过来发钱!酒馆快关门了!”有猎人远远吼了一嗓子。
帕尔默暗骂一声,小跑着过去了。
“你这是……”万里低头打量起好友的装束。
及膝胶靴,黑色防水钓鱼裤,外面罩了件收腰的深灰冲锋衣,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双黑色手套。为了搭配,头上还别了一支黑色发箍。
“怎么样?”莉诺原地转了一圈,冲万里扬了扬终端,“我打算拍一期出海日常!这学期的期末作业是社会观察,题目是《伦理与文明秩序》”。
“所以文明跟出海有什么关系?”
“太有关系了!你看这乌泱泱的……”莉诺对着满是异骸的甲板拍了一圈儿,最后镜头定格在万里脸上,“第八海岸、异种、猎人、暴力合法性!这不全是素材吗?”
看着周围的这堆红白烂肉,万里摇了摇头,她寻思这些不应该是反面素材吗。
“你确定这些播出去不会吓到人?”
“吓到更好,最好叫他们知道我不是好惹的!来,你帮我拍一段!”
莉诺二话不说把终端塞给万里,三两步跑过去踩上海蜈蚣的脑门,一手叉腰,一手高举开罐器直指天空,意气风发地喊:
“我要么胜利,要么死亡!”[1]
万里透过取景框看着冒傻气的好友。
一缕晨光从外海方向斜斜打在莉诺身上,辫发和耳钉被照得发亮,她抬着下巴,笑得毫无顾忌,快乐得像这个世界欠了她一座王座,而她此刻终于来取了。
有些人天生就适合站在光里,万里想,哪怕那人脚下踩着的是一具还在冒脑浆的海蜈蚣尸体。
“好了。”
“我看看我看看!”
两个女孩凑在一起看回放,莉诺发现画面中的自己居然还真有几分像样,她有些得意:“怎么样?是不是特别有史诗感?”
“嗯。”万里给了个还算公道的评价:“你像个刚登基的疯子。”
“我去你的!”
“哈哈哈……”
等帕尔默写完最后一笔,甲板上的异种也整理得差不多了。留样的留样,剥皮的剥皮,剩下失去研究价值的异骸被铁钩拖到船腹后方,等着沉放。
“走了!”帕尔默冲驾驶舱竖起大拇指。
引擎声响起,船离开泊船口,调头朝外海开去。
距离沉放带越近,海水的颜色越深,暗赭,浓稠,是一种不祥的红。
莉诺背靠栏杆,身体极力往后仰,双臂大张,上半身几乎悬在船舷外沿。风灌进她敞开的冲锋衣,把衣摆吹成两面翅膀。有那么一瞬间,万里觉得只要一朵小浪过来,好友就会像只失足的海鸟那样坠下去。
“这里很美,万里。”
“我真的觉得泰拉地理的人该来这里取景,说不定第八海岸的日子也会好过一些……”
可谁会跑来坟地取景呢。
万里扫了一圈,头顶是压低的灰云,脚下是红到发黑的海,她想不通莉诺这句“很美”从何而来,于是学着好友的动作,背靠栏杆,身体往后仰到极限。
天空还是那片天空,非要说哪里美,万里只能夸一句灰得很均匀。海风吹过来,她闭上眼睛。
算了,莉诺说美,姑且算它美吧。
晨雾不知不觉又漫了上来,能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